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郊外的荒草在晚风里簌簌作响。艾丽莎与安洁丽雅伏在低洼处的灌木丛后,目光牢牢锁定着前方那座嵌在坑洞里的废弃工厂。
工厂外围缠着层层带刺的铁丝网,锈迹斑斑的围栏后每隔十几步就站着一名挎刀守卫,腰间的金属号牌在昏黄探照灯下反射着冷光。整座工厂根本不是普通的地面建筑,大半主体都挖进了地下,像一座深埋土里的阴暗地堡,唯一的进出通道就是脚下这条坑底石板路。她们蹲守的这两个时辰里,已经亲眼看到两拨身着执法队制服的人出入其中,还有蒙着头套的纤细身影被人押着走入铁门,再也没有出来。
安洁丽雅攥紧了披风布料,指尖都有些发白。每多等一刻,她心里的焦灼就多一分。
“艾丽莎,我们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再拖下去,还不知道有多少女孩要遭殃……”她压着声音,语气里满是按捺不住的急切。
“别急,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乱。”艾丽莎拍了拍她的手背,目光依旧盯着守卫的换班规律,“我观察过了,凌晨两点换班时会有三到七分钟的空档,守卫最松懈,那时候进去最稳妥。现在先调整呼吸,检查一下身上的道具,保存体力。”
安洁丽雅点点头,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她也清楚,贸然冲进去不仅救不了人,反而会把自己和艾丽莎都搭进去。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天边连星光都被浓云遮住。凌晨两点整,岗亭里的守卫果然打着哈欠走出来交接,门口的守备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走!”
艾丽莎低喝一声,两人同时催动隐息披风,像两道融入夜色的轻烟,闪身穿过铁丝网,顺着走廊悄无声息地潜入地堡内部。
地堡里比外面更加压抑。走廊狭窄逼仄,头顶的瓦斯灯蒙着厚厚的灰尘,昏黄的光线忽明忽暗。墙壁由冰冷的岩石砌成,连一扇窗户都没有,潮湿的水汽从石缝里渗出,混着浓重的霉味扑面而来。踩在石板路上的脚步声会激起细碎的回音,越往深处走,空气越窒闷,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喉咙。
两人贴着墙壁前行,正准备拐进岔路寻找实验室位置,地堡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嘶吼——沙哑又扭曲,不似野兽,也不似常人,在空旷的走廊里撞出阵阵回声。
下一秒,尖锐的警报声骤然响起,红色警示灯沿着走廊依次亮起,晃得人眼晕。
“警戒被触发了!分头躲!”艾丽莎反应极快,推了安洁丽雅一把,“往两侧岔路撤,警报解除后在西侧走廊汇合!”
话音未落,走廊两端都传来了密集的脚步声,一队人往嘶吼声的方向增援,另一队则朝着入口加固守卫。混乱中,安洁丽雅闪身躲进旁边一间空置的储藏室,直到脚步声彻底远去,才小心翼翼地探出头。
走廊里空空荡荡,警报已经停了,只剩下警示灯还在缓慢闪烁。
“艾丽莎?”她轻声唤了一句,回应她的只有自己的回声。
安洁丽雅皱起眉,抬起手腕往魂器里注入魔素,想联系对方。可往常一催动就有反应的水晶此刻一片沉寂,她连续试了好几次,都收不到半点回音。她又点开身份面板,魂器本身运转正常——显然不是坏了,是这座地堡里布着屏蔽通讯的阵法。
“麻烦了……”她咬了咬下唇,心里掠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就定了神。总不能一直躲在这里,艾丽莎肯定也在找她,倒不如往深处走,说不定能找到更多证据,也能找到那些被抓来的女孩。
她深吸一口气,放轻脚步,朝着地堡更深处走去。
越往里走,空气里的霉味渐渐混进了消毒水的气息,还藏着一丝极淡的、让人不适的腥气。两边的房间越来越多,门上都标着编号,大多锁得严实。直到走廊尽头的一扇合金大门前,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冷白色的光。
安洁丽雅屏住呼吸,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这是一间宽敞的实验室,一排排高大的玻璃培养皿沿着墙壁排列,里面灌满了淡绿色的培养液。每一个培养皿中,都浸泡着一个闭着眼睛的少女。
她们大多身形纤细,皮肤在药液里泡得发白,体表浮现着深浅不一的灰黑色纹路,有的肩颈、手臂处已经长出了不正常的硬质凸起,呈现出畸变的迹象。少数少女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显然还活着,只是陷入了深度昏迷;更多的则一动不动,药液里漂浮着细碎的杂质,早已失去了生命迹象。
安洁丽雅猛地捂住嘴,才没让自己惊呼出声。胃里一阵翻涌,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爬——这些活生生的女孩,居然都被当成了实验耗材。
实验室中央摆着一张冰冷的金属手术台,上面躺着一名毫无声息的少女。她身上盖着半幅无菌布,胸腹位置渗出暗红的血迹,几根透明管线连接在她身上,另一端连着跳动的监测仪器。安洁丽雅迟疑着靠近几步,才看清少女心脏的位置,隔着布料能看到一团不规则的阴影,正随着仪器的滴答声,有节律地散发着微弱红光。那像是某种被强行植入的怪异组织,即便少女意识全无,它还在诡异地搏动着。
看着那团泛着红光的组织,安洁丽雅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熟悉感,仿佛在哪里感受过类似的魔力波动。她甩甩头把荒谬的念头压下去,往后退了一步,却不小心撞到了旁边的置物架。
“哗啦——”
几支玻璃试剂瓶摔在地上,碎裂声在安静的实验室里格外刺耳。
安洁丽雅浑身一僵,立刻警惕地看向门口,等了几秒没听到脚步声,才稍稍松了口气。
不能白来一趟。她咬咬牙,从器械盘里拿起消过毒的取样刀和密封试管,小心地取了一点异常组织样本封好,塞进衣兜。有了这份证据,回去就能和艾丽莎、和魔女协会彻底端掉这个地方。
她刚把试管收好,实验室门口的合金大门忽然“哐当”一声,彻底闭合锁死。
“哒、哒、哒……”
清脆的高跟鞋声从侧门的走廊传来,不急不缓,一步步靠近。
安洁丽雅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对方早就发现她了。或许从她踏进这间实验室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落入了对方的视线。
侧门被推开,一个穿着白大褂、踩着细高跟的女人走了进来。她看起来很年轻,嘴角挂着轻快的笑,眼神里却透着近乎狂热的偏执,目光落在安洁丽雅身上,像在打量一件稀有的藏品。
“哎呀,真是意外之喜。”她笑着拍了拍手,语气轻快得像在聊天气,“居然有只可爱的小魔女主动送上门来,今天的运气可真好。”
“你是谁?是你在这里做这些惨无人道的实验?”安洁丽雅后退半步,抬手蓄起魔力,声音因为怒意微微发颤,“那些女孩到底做错了什么?外面卖的魔女药剂,根本就是你们实验的副产品,对不对!”
“别这么生气嘛,小可爱。”女人慢悠悠地走到手术台边,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台沿,“那些只是资质不够的失败品而已。只有点魔女潜质的普通人,承受不住魔力改造,到了阈值就会崩坏,留着也没什么用,做成药剂废物利用,不是挺好的?”
她抬眼看向安洁丽雅,眼神里的狂热更盛了:“不过她们都是赝品,怎么能和你比呢?叫我梅博士就好。我真的太惊喜了——还没完全觉醒的天生魔女,多么完美的实验体啊。用你来测试魔力阈值,一定能得到最棒的数据。”
安洁丽雅知道和疯子讲不通道理,不再废话。她指尖凝起强光,低声念出咒文:“Claíomh Solais!”
数道凝聚的光之剑凭空浮现,带着凌厉的破空声,径直朝着梅博士射去。
可梅博士站在原地,连躲都没躲,脸上还带着笑意。就在光剑即将命中的刹那,一道庞大的黑影忽然从她身后窜出,硬生生接下了所有攻击。
“砰——”
光芒炸开,安洁丽雅看清了那东西的模样。那是一头被改造过的畸变巨兽,身形壮硕,表皮覆盖着灰黑色硬甲,头颅处有三道模糊的人形轮廓,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嘶吼。光剑打在硬甲上,只留下几道浅浅白痕,很快就消散了。
“乖孩子。”梅博士伸手摸了摸巨兽的脊背,语气亲昵,“去,把她带过来,小心点,别弄坏了我的宝贝实验体。”
巨兽低吼一声,迈着沉重的步子冲过来,地面都跟着微微震动。安洁丽雅立刻侧身翻滚,堪堪躲开挥下来的巨爪,利爪擦着她的肩膀砸在地面,石板瞬间裂开几道缝。
她刚想爬起来再施展魔法,头顶忽然传来风声。实验室上方的石砖不知何时被震松了,整块朝着她砸了下来。
“唔!”
沉重的石砖压在背上,安洁丽雅闷哼一声,瞬间被砸趴在地上,浑身骨头都像要散架,头晕眼花,连魔力都乱了节奏。
巨兽上前一步,爪子按住石砖,让她动弹不得。
冰凉的触感忽然贴上脖颈。
梅博士蹲下身,将一个泛着冷光的钢制项圈扣在了她的脖子上。
“咔哒”一声轻响,项圈锁死。
安洁丽雅只觉得浑身的魔力骤然一滞,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封住了,经脉里流动的魔素寸步难行,连指尖都聚不起半点微光。
“好了,这下就安分了。”梅博士站起身拍了拍手,语气轻松得像在收拾一件工具,“带她去最里面的特级观察室。难得的天生魔女,可得好好招待。”
巨兽领命,爪子一捞就将安洁丽雅提了起来。
安洁丽雅浑身无力,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带向实验室更深处。昏暗的走廊不断后退,她心里又急又慌——艾丽莎现在在哪里?她会不会也遇到了危险?
厚重的铁门在身后缓缓关上,将最后一点光亮,彻底隔绝在了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