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场上的哭喊声渐渐弱了下去。
黑雾像潮水般漫过每一个角落，熟悉的身影一个接一个消失在粘稠的暗色里，连最后一声呼救都没来得及留下。安洁丽雅跪坐在冰冷的石板上，浑身都被寒意浸透。
明明几个时辰前，大家还笑着挤在这里，等着看一场精彩的魔术；明明所有人都什么都没做错。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她的眼神一点点空下去，像燃尽的烛火，连指尖的温度都在慢慢流失。未来是什么样的，她已经不敢想了。
“啪——”
清脆的声响落在脸颊上，带着轻微的刺痛。
安洁丽雅茫然地抬头，撞进露露姆通红的眼睛里。小姑娘撑着一条腿半跪在她面前，额头上全是冷汗，裤脚处洇开深深的暗色，显然扯到了伤口，疼得嘴唇都在发抖。
“安洁丽雅，你给我振作点！”露露姆的声音发颤，却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不许绝望……我不准你绝望。”
她伸出手，轻轻抚过安洁丽雅被打红的脸颊，动作放得很轻，像在碰什么易碎的珍宝：“别哭了……你笑起来才好看。我会护着你的，你一定要活下去。”
安洁丽雅张了张嘴，眼泪却先一步掉了下来，砸在露露姆的手背上。
四周的黑雾还在蔓延，不断有被魔术团的人驱赶过来的镇民涌入广场，又在惨叫声里被暗色触手卷走。那些平日里笑着和她打招呼的面孔，在眼前闪过又消失，像一场转瞬即逝的梦。
“两位小姐怎么哭得这么伤心。”
慵懒的女声从黑雾里传出来，歌迪娅提着裙摆，慢悠悠地走到她们面前。她的长裙上没沾一点尘埃，脸上还带着优雅的笑意，仿佛脚下不是人间炼狱，而是她的后花园。
“今晚的演出，你们还满意吗？”
“你这个坏人！你到底想干什么！”露露姆把安洁丽雅往身后护了护，强撑着厉声质问。
“干什么？”歌迪娅低笑一声，抬眼望向舞台中央那团越燃越盛的火苗，语气里满是狂热，“当然是为了迎接伟大的降临。你们看——祂醒了。”
原本橘色的火苗，此刻已经变成了妖异的暗红色，像一颗搏动的心脏，一下一下地跳动着。每跳动一次，四周的黑雾就浓郁一分，空气里的压迫感也更重一分。
歌迪娅的目光落在安洁丽雅身上，眼神亮得吓人。她上前一步，随手就将露露姆拨到一边，力道大得根本不像个普通的魔术团团长。不等安洁丽雅反应过来，她已经弯腰将人打横抱了起来，快步走向那团暗红火焰。
“我的主，您果然回应我了。”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按照您的指引完成这场仪式，居然还能遇到未觉醒的天生魔女。就让她成为您降世的容器吧，这是她的荣耀。”
暗红色的火苗跳动了两下，像是在回应。随即，它化作一道流光，径直冲向安洁丽雅领口那颗血色蜜蜡珠。
“不要……放开我！”
安洁丽雅拼命挣扎，可孩童的身体在对方面前毫无反抗之力。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团火苗钻进宝石里，原本温润的珠子瞬间爆发出刺目的血光。
粘稠的暗红流质从宝石里源源不断地涌出，像有生命一样缠上她的手腕、脖颈、腰腹，很快就将她整个人包裹成了一颗巨大的暗红色球体，悬浮在半空中。
仪式引发的狂风席卷了整个广场，碎石与木屑被卷得漫天飞舞。趴在地上的露露姆被狂风掀得狠狠撞在石柱上，她伸出手，朝着血球的方向徒劳地张了张嘴：“安……酱……”
眼皮重得像灌了铅，她最终还是撑不住，缓缓闭上了眼睛，手垂落在冰冷的石板上。
血球里，安洁丽雅的意识在一片暗红里沉浮。
无数细碎的低语钻进她的脑海，带着冰冷的诱惑，像毒蛇一样缠上她的心神。
「接受我吧……虚无才是终点……」
「一切都会毁灭……顺从我，你就能得到永恒的力量……」
「那些死去的人，不过是蝼蚁……和我一起，毁掉所有……」
恶意像冰冷的海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想要将她的意识彻底吞没。
可越是这样，那些温暖的画面反而越清晰——莎莉姑姑温柔的笑，汤姆大叔递来的棉花糖，玛莎太太刚出炉的面包，还有露露姆挡在她身前的背影。
是这些人，组成了她的过去。
是这些人，拼尽全力想让她活下去。
她怎么能臣服于毁掉这一切的东西？
“我……拒绝！”
安洁丽雅在意识深处咬紧牙关，拼尽所有力气，朝着那团黑暗的核心，发出了最坚定的反抗。
黑暗似乎被激怒了，更加狂暴地往她身体里钻，漆黑的纹路顺着她的肌肤一点点蔓延，像要将她彻底吞噬。可她死死撑着，哪怕意识被磨得生疼，也半步不退。
血球外，歌迪娅正听着手下的汇报，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歌迪娅大人！不好了！辉光骑士团的人突破了外围防线，已经往广场这边来了！”
“慌什么。”歌迪娅冷嗤一声，“我主即将苏醒，区区骑士团，正好用来当献祭的血食。你们去给我拖住他们，撑到仪式完成，人人都有赏赐。”
手下应声冲了出去。可歌迪娅刚转头，就看见悬浮着的暗红色血球，居然开始剧烈地晃动起来，表面出现了一道道细密的裂痕。
“这不可能！”她脸上的从容终于裂开，失声低语，“一个还没觉醒的魔女，怎么可能抵挡得住主的侵蚀？这是多么荣耀的事，她怎么敢拒绝！”
裂痕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下一秒，整颗血球轰然崩解！
暗红的碎片化作光点四散飘落，少女的身影缓缓浮在半空中。她闭着眼睛，双臂环抱着膝盖，像蜷缩在母体里的婴孩。原本浅粉的发丝泛着淡淡的银辉，衣衫上的污渍与褶皱都消失不见，整个人泛着一层冷白的微光，像一尊落在尘世间的神像，神圣又疏离。
歌迪娅愣了几秒，随即眼中闪过狠戾。
仪式失败了，那就把人抓回去，换个地方再来一次！她咬破指尖，快速念诵起晦涩的咒语。广场上散落的暗影里，渐渐爬出来一只只由黑雾凝成的畸变生物，它们身形扭曲，发出低沉的嘶吼，朝着半空中的少女围了过去。
就在魔物扑上来的瞬间，安洁丽雅缓缓睁开了眼睛。
原本澄澈的湛蓝色瞳孔，此刻已经变成了深浓的血色，瞳孔深处浮着细碎的古老符文，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最前排的几只魔物刚冲到她身前三尺，就像撞上了无形的屏障。一圈血色波纹以她为中心荡开，波纹所过之处，那些嘶吼的魔物瞬间僵住，紧接着像冰雪遇火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溃散，连一声哀嚎都没来得及发出。
歌迪娅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召唤的这些暗影魔物，本就不知疼痛、不畏死亡，生来只为厮杀。可刚才那一刻，她分明从那些魔物身上，感受到了极致的恐惧。
眼前的安洁丽雅，已经不是她认知里那个柔弱的小丫头了。
她到底……召唤出了什么东西？
落地的少女缓缓抬眼，血色的目光落在歌迪娅身上。她嘴唇微动，似乎说了句什么。
歌迪娅竖起耳朵，却听不到任何声音。可一股刺骨的寒意，却顺着脊柱猛地窜了上来。
不对，太不对了。
她根本不是容器。
这是一尊她完全无法掌控的、更恐怖的存在。
歌迪娅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反手就从空间袋里摸出传送卷轴，指尖掐动咒诀就要启动。
她必须立刻离开这里。
再晚一步，她恐怕就要和这座镇子一起，永远留在这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