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墨汁般缓缓晕开，将天边最后一点橘色也吞噬殆尽。广场四周的街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一圈圈铺开，映着攒动的人头。四面八方的居民陆续汇聚而来，熟人互相打着招呼，孩童举着棉花糖在人群里钻来钻去，笑语声、吆喝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像过节一般。
随着演出时间临近，广场上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舞台中央垂落的丝绒帷幕，空气里飘着期待的气息。谁都知道，这远道而来的王都魔术团，从不叫人失望。
帷幕缓缓拉开。
身着燕尾服的魔术师站在光圈中央，身姿挺拔，气质优雅得像旧时代的贵族。他手里握着一把鎏金折扇，轻轻一晃，扇面便闪过几道细碎的金光，像藏了一捧星子。他微微颔首，眼底带着胸有成竹的笑意，台下瞬间屏息，连卖爆米花的小贩都停下了吆喝。
只见他抬手一扬，数丈长的彩带凭空而出，在半空中盘旋飞舞，如龙似凤。正当众人看得眼花缭乱，他指尖打了个响指，彩带骤然崩散，化作上百只斑斓的蝴蝶，扑棱着翅膀飞向观众席。前排的孩子笑着伸手去抓，却次次落空——那些蝴蝶灵动得像有生命，绕着人群飞了一圈，便化作淡烟，消散在晚风里。
台下顿时爆发出阵阵惊叹。
魔术师却只是微微一笑，仿佛这只是开胃小菜。
接下来的表演愈发精彩。他请了位观众上台，走进空无一物的木箱，盖上箱盖绕着走了三圈，嘴里念着奇异的咒文。再掀开盖子时，里面的观众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位身着异域长裙的女子，手捧花束朝众人欠身致意。满场哗然，掌声如潮水般涌起。
而后他又凭空变出一桌热气腾腾的佳肴，烤鸭油亮、虾仁莹润，香气飘得满场都是，惹得众人直咽口水。可他衣袖一挥，整桌宴席便又化作轻烟，消失得无影无踪，惹来一片善意的哀嚎。
纸牌幻术、浮空烛火、人体分割……一个个节目轮番上演，看得人目不暇接。直到帷幕缓缓落下，前半场表演结束，观众们还意犹未尽地讨论着，满心都是对下半场的期待。
“听说下半场是全新主题，叫什么来着……起始之夜？”
“对，说是从来没公开演过，咱们是第一批观众！”
议论声此起彼伏，所有人的情绪都被吊到了顶点，等着更震撼的惊喜登场。
很快，舞台上的灯光慢慢暗了下去，连广场四周的街灯也随之逐盏熄灭。台下的窃窃私语渐渐停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重头戏要来了。
黑暗里，一点火苗在舞台中央缓缓升起，像颗悬浮的小太阳，随着四周光线越来越暗，那团火焰也越涨越大，暖光照亮了半座广场。
“这也太厉害了吧……”有人低声惊叹，只当是魔术特效。
可赞叹声还没落下，大地忽然猛地一震！
脚下的石板路开始剧烈晃动，街边的房屋发出吱呀的哀鸣，瓦片簌簌往下掉。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夜空中缓缓浮现出一座巨大的暗红色魔法阵，纹路繁复诡异，正散发着不祥的微光。与此同时，广场的地面上也亮起了一模一样的阵纹，粘稠的黑雾从阵纹缝隙里翻涌而出，化作无数扭曲的暗色触手，朝着人群蔓延而来。
“跑啊！”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人群瞬间炸开了锅。安洁丽雅和露露姆也吓得脸色发白，跟着人流就往广场外冲，可出口处早已被翻涌的黑雾堵住，整座广场像被封死的囚笼，无路可逃。
混乱中，舞台上的火光缓缓落下，一道纤细的身影从火光里走了出来。
是歌迪娅。
她依旧穿着那身华美的长裙，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可说出的话却像冰锥一样扎进每个人心里：“感谢各位莅临这场起始盛宴。你们的存在，将成为伟大苏醒最好的养分。”
台下死寂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恐慌。几个血气方刚的汉子抄起边上的长凳，怒吼着就往舞台冲：“装神弄鬼！我倒要看看你是什么东西！”
可他们刚跑出几步，地面上翻涌的暗色触手便骤然缠上了他们的脚踝。黑雾顺着衣物往上蔓延，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那几个汉子的挣扎就弱了下去，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干瘪，最后化作细碎的灰末，被风一吹就散了。
尖叫声、哭喊声瞬间响彻广场。所有人都疯了一样四处奔逃，可触手蔓延得太快，不断有人被卷走，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黑雾里。
安洁丽雅僵在原地，浑身冰凉，连脚步都挪不动。
她看见不远处，镇长姥爷护着几个孩子往后退，却被触手卷住了衣角，很快就被黑雾吞没；她看见汤姆大叔推着棉花糖车想撞开围栏，连人带车一起被掀翻；她看见安迪神父把贝删护在身后，自己却被触手扫中，重重摔在地上再也没起来；还有玛莎太太，她抱着刚出炉的面包，呆呆地站在原地，很快就被黑雾裹住了身影……
那些下午还笑着和她说话、给她糖吃、温柔待她的人，一个个在她眼前消失。
绝望像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她腿一软，跌坐在地上，浑身都在发抖。
“安酱！起来！快跑！”
露露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小姑娘自己也吓得脸色惨白，双腿抖个不停，却还是死死攥着安洁丽雅的胳膊，拼尽全力把她往起拉。她的声音带着哭腔，眼神却异常坚定：“别怕……有我在，我保护你！”
安洁丽雅被她拉着踉跄起身，可刚跑出去两步，身后就传来破风之声。一根粗壮的触手正朝着她们的方向横扫而来，速度快得根本躲不开。
千钧一发之际，露露姆猛地用力，将安洁丽雅狠狠往前一推！
安洁丽雅摔在地上，回头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
触手扫过露露姆的双腿，小姑娘闷哼一声，重重栽倒在地，裤腿很快就被血色浸透，整条小腿以诡异的角度弯折着，再也站不起来了。
“露露姆！！”
安洁丽雅撕心裂肺地喊着她的名字，爬着就要往回冲。
露露姆却咬着牙，撑着地面往后挪了挪，冲她拼命摇头。冷汗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掉，她疼得浑身痉挛，却还是尽量放柔了声音，像往常哄她一样：
“安酱……别过来……你快跑……”
“以后……我不能陪着你了……你要好好活下去……”
黑雾还在翻涌，更多的触手正朝着这边蔓延。
露露姆撑着最后一点力气，想把安洁丽雅推得更远一点。可她的手刚抬起来，就重重垂了下去。
安洁丽雅跪在地上，看着倒在血泊里的好友，看着四周不断消散的人影，看着舞台上那个笑得温柔的女人。
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原来所谓的“起始之夜”，从来不是奇迹的开端。
是毁灭的序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