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主府后院的草坪还留着凌乱的压痕，晚风卷着草屑打旋，钻过雕花廊柱，撩起艾丽莎垂在肩前的金发。她揉着发胀的额角站在廊下，指尖还残留着刚才争执时蹭到的、阿玛拉衣料上的薰衣草香。那味道太熟悉了，熟悉到她忽然想起几年前第一次来边境巡查，临走前阿玛拉塞给她一个粗布小包，里面是晒得干脆的薰衣草干花，说“放枕头边，夜里赶路少做噩梦”。那时候她还嘴硬说“谁要这种小姑娘的东西”，转头就收进了空间戒指最里面的夹层。
“站这儿吹风，想感冒？”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调子。艾丽莎回头，就见阿玛拉端着两个粗陶碗走过来，碗沿冒着袅袅白气，姜糖的甜香混着辛辣气扑面而来。“厨房刚熬的姜茶，你刚才喊得嗓子都劈了，喝点润润。”
艾丽莎接过碗，指尖碰到对方的手背，凉得像浸过井水。她挑眉，语气还带着点没散的别扭：“刚才是谁抱着我披风耍赖不肯起来的？现在倒想起关心我嗓子了？”
“那叫战术示弱。”阿玛拉靠在廊柱上，拍了下她的肩膀，力道轻得像挠痒，“梅的探子就在巷口墙头上蹲着，我演得越狼狈，她越觉得咱们内部不和，警惕性才会降下来。不然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一点就炸？”
姜茶入口，辛辣的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连带着心口那点烦躁也散了大半。艾丽莎抿了两口，压低声音：“你说梅一定会来，到底有几成把握？别到时候诱饵撒出去了，鱼没钓到，反倒把自己赔进去。”
“八成往上。”阿玛拉指尖摩挲着碗沿，目光落在远处若隐若现的魔法阵轮廓上，“她疯了半辈子，一辈子都在追更高纯度的魔力本源。这座镇子启动时的魔素波动，对她来说就是放在明面上的蜜糖，闻着味儿就会扑过来。”
“所以你建这座镇子，本身就是个诱饵？”艾丽莎眉头皱紧，“莉莉丝知道吗？”
“她当然知道。”阿玛拉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了然，“不然你以为她为什么肯把安洁丽雅派过来？那小丫头的魔素纯度比普通正式魔女高得多，魔法阵激活时，她的本源共鸣会把波动再抬三倍——有这味引子在，梅不可能不来。”
艾丽莎手里的陶碗猛地一紧，姜茶晃出几滴溅在手背上，烫得她指尖一颤，却没心思去擦。
她忽然想起出发那天，莉莉丝站在庄园的台阶上，黑长直的发丝垂在肩前，指尖轻轻碰了碰安洁丽雅的发顶，语气平淡地说“这孩子我看着顺眼，你带她去边境走一趟，顺便完成魔女镇注册”。那时候她只当是莉莉丝心血来潮想让小姑娘历练，现在才反应过来，从一开始，这就是布好的局。
“她就不怕安洁丽雅出事？”艾丽莎的声音有点沉。
“怕就不会送过来了。”阿玛拉耸耸肩，“血玫瑰护短是出了名的，但她从不做没把握的事。暗线早就布好了，真到了紧要关头，比咱们反应快。”
艾丽莎沉默了。她想起第一次见到安洁丽雅的样子——小姑娘缩在莉莉丝身后，头埋得低低的，道谢都要细声细气说三遍，像只受惊的小兽。那时候她以为是天生胆小，现在才隐约明白，那不是怕生，是经历过失去之后，刻在骨子里的不安。
“我先回去了。”她把空碗递回去，转身要走，又被阿玛拉叫住。
“拿着。”
一只绣着金线纹样的香包抛了过来，艾丽莎伸手接住。布面是柔软的棉麻，里面装着细碎的草叶，闻着清苦又安神。
“西帝国边境的安神草，比普通的安神香管用。”阿玛拉倚着廊柱，语气漫不经心，“那小丫头上次坐马车晕得快把胃吐出来，戴着这个能缓点。别说是我给的，省得她别扭。”
艾丽莎捏着香包，暖烘烘的，还带着阳光晒过的温度。她没回头，只丢下一句“多事”，脚步却不自觉地放轻了些。
晚风卷着她的衣摆往别院的方向去，远远就听见了清脆的笑声，像挂在檐下的风铃，叮铃铃地撞进暮色里。
转过花廊就看见院子里的石桌旁围了三个人，桌上摆着半盒草莓奶油蛋糕，还有撒得到处都是的面粉。安洁丽雅举着块沾了满手奶油的蛋糕，正往丽塔脸上抹，丽塔笑着往旁边躲，发梢都沾了点白。艾丽娅那坐在旁边托着下巴看，手里还捏着半块饼干，嘴角噙着笑，眼底满是纵容。
“安酱再闹，我可要告诉你的艾丽莎姐姐了哦。”艾丽娅那眼尖，先看见了廊下的人，故意拖长调子喊了一声。
安洁丽雅的动作瞬间僵住，手里的蛋糕“啪嗒”掉回盘子里，奶油溅了一脸。她慌慌张张转头，看见艾丽莎站在那儿，眼睛一下子瞪圆了，抬手就往脸上擦，结果越擦越花，鼻尖、脸颊全是白花花的奶油，活像只偷喝了牛奶忘了擦嘴的小猫。
“艾、艾丽莎姐姐！”她声音都有点发颤，手还僵在半空中，“你怎么回来了……我、我们就是随便玩玩！”
“玩得挺开心啊。”艾丽莎走过去，指尖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尖，沾下一点奶油。小姑娘的脸颊软乎乎的，带着点蛋糕的甜香，刚才在城主府攒的那点沉郁，瞬间就散得一干二净。她把香包递过去，“拿着，安神草做的，以后坐马车能舒服点。”
安洁丽雅眼睛亮了一下，伸手要接，又猛地缩回去，梗着脖子嘴硬：“谁、谁要她的东西啊……不过既然是艾丽莎姐姐给我的，那我就勉为其难收下好了。”
说着就飞快地把香包抢过去，挂在了领口的扣子上，还低头闻了闻，眼睛弯成了月牙。转头又抓起块饼干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活像只囤了满颊粮的仓鼠。
丽塔在旁边看得无奈，凑到艾丽娅那耳边小声说：“你看，我就说她很好哄的，一点甜的就什么都忘了。”
“丽塔！”安洁丽雅耳朵尖，立刻鼓着腮帮子瞪过去，嘴里还塞着饼干，说话含糊不清，“我才没有！我这是……这是节省粮食！”
艾丽娅那笑着揉了揉她的头顶，软声哄：“好好好，我们安酱最懂事了。来，别闹了，姐姐教你做草莓小蛋糕，学会了以后自己就能做着吃。”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小院里彻底成了“事故现场”。
艾丽娅那教得认真：揉面团要顺着一个方向揉，揉到表面光滑像婴儿皮肤才算好；淡奶油要冰着打，打到提起能拉出小小的尖钩；抹胚的时候手要稳，草莓粒要铺匀，不然烤的时候会流出来。
可安洁丽雅要么揉面时把面粉撒得满天飞，要么打奶油时溅得满胳膊都是，好不容易抹个蛋糕胚，还把奶油抹到了凑过来指导的艾丽莎脸上。
“安洁丽雅小姐！”丽塔拿着帕子给她擦脸上的面粉，无奈又好笑，“你看你裙子上都白了。”
“啊对不起对不起！”安洁丽雅慌慌张张去拍丽塔的裙子，结果手上的面粉蹭得更多，“我不是故意的！我帮你拍干净！”
“好了好了，越拍越乱。”艾丽莎笑着躲开她伸过来的手，“再拍下去，咱们三个都得变成面人。”
闹到夕阳沉下去大半，第一炉草莓小蛋糕总算烤好了。
艾丽娅那端着烤盘走过来，金黄的蛋糕胚冒着热气，上面的草莓粒烤得微微发软，甜香瞬间飘满了整个院子。她给每个人分了一块，笑着说：“尝尝吧，这次安酱没往里面加奇奇怪怪的东西，应该能吃。”
安洁丽雅迫不及待咬了一大口，松软的蛋糕混着酸甜的草莓酱，奶油在嘴里化开，甜得恰到好处。她眼睛一下子亮了，含糊不清地夸：“好吃！比甜品店卖的还好吃！”
“慢点吃，别噎着。”艾丽莎递过一杯温温水，指尖碰到她发烫的脸颊，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安洁丽雅喝了口水，忽然摸了摸领口的香包，眼神有点恍惚。“艾丽莎姐姐，”她小声说，“这个味道……我好像以前在哪里闻过。”
艾丽莎的心跳漏了一拍，面上却不动声色：“可能是莉莉丝庄园里有类似的干花吧，她总爱往书房放些安神的香料。”
“哦……”安洁丽雅点点头，没再追问，只是把香包攥得紧了点。熟悉的清苦气裹着暖意，像很久以前，有人也这样给她塞过什么东西，温柔地说“戴着就不怕了”。可再往深想，脑袋就隐隐发疼，像蒙着一层厚厚的雾。
天色擦黑的时候，保罗主教来了。
老人手里拎着个小小的木盒，盒盖上刻着精致的光明圣纹，打磨得温润发亮。“安洁丽雅，”他把木盒递过来，语气慈祥，“这是娅那让我给你拿的，教会特制的柑橘蜜饯，润嗓子的，你小姑娘家应该喜欢。”
安洁丽雅连忙双手接过，木盒带着点余温，打开一看，里面躺着几颗琥珀色的蜜饯，裹着细细的糖霜，闻着就有清甜的柑橘香。“谢谢保罗主教，也谢谢娅那姐姐。”她仰着小脸笑，眼睛亮得像盛了星星。
“谢什么。”老人笑着捋了捋胡须，“娅那说了，你是咱们教会的孩子，自然该疼着。”
艾丽莎站在一旁看着，心里那点因布局而起的忐忑，慢慢都沉了下去。
不管背后有多少算计，至少此刻，这小丫头捧着蜜饯笑的样子，是真的开心。阿玛拉说“先把眼前的人护好”，她忽然觉得，哪怕后面有再大的风浪，只要能守住这份软乎乎的笑意，就都值得。
暮色彻底漫上来时，院子里渐渐静了。
艾丽娅那和丽塔收拾着石桌上的餐具，安洁丽雅靠在廊柱上，头一点一点的，终究是抵不住困意，抱着半盒蜜饯睡着了。暖黄的魔晶灯光落在她脸上，长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嘴角还带着点没散去的笑意。
艾丽莎走过去，脱下身上的薄外套，轻轻盖在她身上。指尖不经意碰到她领口的香包，暖烘烘的，带着小姑娘的体温。
“晚安。”她轻声说，声音轻得像风，“做个好梦。”
远处的山巅，整座魔女镇的基础魔法阵缓缓亮起，淡蓝色的光晕顺着街道蔓延开，像流淌的星河，无声地回应着暮色里的低语。晚风从镇外吹进来，裹着街边店铺的甜香，裹着家家户户的灯火气，平静得没有一丝硝烟的味道。
可谁都知道，这份平静之下，暗流正在越涌越急。
而风暴的中心，正抱着半盒蜜饯，在廊下做着甜甜的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