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风裹着后园草莓藤的清甜,钻过半开的窗缝,拂过薄纱帘。安洁丽雅缩在柔软的被窝里,像只被裹进茧里的奶猫,只露着毛茸茸的发顶。她总觉得有道视线轻轻落在脸上,痒丝丝的,努力掀了好几次眼皮,睫毛颤得像沾了晨露的蝶翼,最后还是败给了暖烘烘的被窝,往被子里又缩了缩,发出细碎的呼噜声,偶尔还吧唧两下嘴,像是梦里正抱着草莓蛋糕大快朵颐。
“安洁丽雅小姐,该起——”
丽塔端着温水和棉巾推门进来,话说到一半猛地顿住,脚步都停在了门槛上。
床边笔直地站着个穿女仆装的女人。一身标准的莉莉丝庄园制服:黑色长裙熨得没有一丝褶皱,白色围裙上绣着金线玫瑰纹章,连领口的蝴蝶结都打得规整对称,每道褶皱都像用尺量过。她双手交叠放在腹前,指尖并拢得一丝不苟,呼吸轻得几乎察觉不到,就那样静静站着,目光落在床上睡姿歪歪扭扭的小姑娘身上——安洁丽雅一条腿压在被子上,脚丫露在外面,脚趾头还时不时蜷一下,完全没察觉床边多了个人。
女人听见动静,只淡淡抬眼扫了丽塔一眼。浅褐色的瞳仁像浸了温水的琥珀,没什么情绪,却自带一股“请勿打扰”的压迫感。
“抱、抱歉!我稍后再来!”丽塔头皮一麻,下意识放轻脚步退了出去,连门都忘了带严。她靠在廊柱上拍着胸口,心里默默给安洁丽雅捏了把汗——这气场,比城主府的魔法阵还让人喘不过气。
快到早餐时间,屋里还是安安静静的。丽塔在廊下踱来踱去,进去怕扰了那位冷面女仆,不进去又怕安洁丽雅饿肚子,正纠结着,就听见身后传来嚼东西的咔嚓声。
“丽塔,你站这儿罚站呢?安酱咋还不起?”艾丽莎叼着半块草莓司康走过来,腮帮子鼓鼓的,看见丽塔发白的脸色,愣了一下,“怎么了这是?撞见鬼了?”
丽塔连忙把屋里的情形小声说了一遍,末了补充:“那位小姐站得特别直,一动不动的,我都不敢大声说话。”
“噗——咳咳咳!”艾丽莎一口司康差点喷出来,呛得直咳嗽,眼睛却瞬间亮了,像发现了什么稀世宝贝,“卡拉卡?她居然亲自来了?”
她立刻凑到门缝边,摸出魂器调成录制模式,动作行云流水:“快让我看看!这可比阿玛拉追我三条街有意思多了!莉莉丝手下的‘女仆教科书’啊——据说她能把三百条女仆守则倒背如流,擦桌子都要顺时针三圈逆时针三圈。上次我故意把红酒洒她围裙上,人家三秒就擦干净了,还顺手给我换了杯新的,你说这是人能做到的?”
话音刚落,屋里就响起一声凄厉的惨叫,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啊啊啊啊啊——!”
“来了来了。”艾丽莎兴奋地戳了戳丽塔的胳膊,“我赌半块蛋糕,她撑不过半小时就得哭。”
丽塔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安洁丽雅破了音的声音:“卡拉卡!你怎么会在这里!莉莉丝大小姐不需要你伺候吗?!”
紧接着是一道平稳清冷的女声,像加了冰的柠檬水,凉丝丝的却没什么火气:“莉莉丝大人说得没错,果然给你太多自由就会松懈。看来是该好好补补女仆规范了。”
丽塔:“……艾丽莎大人,您说得对。”
艾丽莎笑着推开门,冲里面挥了挥手:“卡拉卡,好久不见啊。”
卡拉卡转过身,规规矩矩地行了个标准女仆礼——腰身弯成精准的四十五度,手臂自然垂落,指尖恰好碰到膝侧,停顿三秒才直起身,动作分毫不差。“艾丽莎大人,丽塔小姐。打扰了。”她语气平得像在念文书,“我需要对安洁丽雅小姐进行基础规范补习,麻烦二位稍候。”
“救命啊艾丽莎姐姐!”安洁丽雅扒着床沿伸出手,头发乱得像鸟窝,眼眶红红的,活像只被堵在窝里的小兔子,“我错了我错了,我再也不偷吃你蛋糕了!你快救救我!”
可惜艾丽莎是个标准的乐子人,反手就拉着丽塔往后退:“没事没事,你好好跟着卡拉卡学!我们去院子里坐着等,给你带了蛋糕当奖励!”说完还冲卡拉卡挤挤眼,“记得录点精彩片段发我啊!”
房门“咔哒”一声合上,隔绝了安洁丽雅惨兮兮的哀嚎。
屋里,卡拉卡慢慢转过身,目光落在还扒着床沿的安洁丽雅身上。她静静看了半分钟,从乱蓬蓬的发顶,到露在外面的脚丫,再到嘴角沾的一点蛋糕屑,像在检查一件没达标的成品。
“安洁丽雅小姐,请站好。”她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
安洁丽雅还想卖个萌蒙混过关,耷拉着肩膀软声道:“卡拉卡姐姐~我刚醒,腿软嘛……”
话音未落,后衣领就被轻轻提了起来。卡拉卡的动作稳得不像话,像拎一只不听话的小猫,轻轻松松就把人提得脚离地面三寸。安洁丽雅在空中蹬了两下腿,没蹬着实处,瞬间就蔫了。
“请站好。”卡拉卡把人放稳,另一只手从围裙口袋里掏出本厚得能当砖的书,“啪”地搁在梳妆台上。封皮上烫着金字——《莉莉丝庄园高级女仆守则(修订增补版)》,厚度足足是安洁丽雅之前背的版本三倍,看着就沉甸甸的。
“接下来两天,我会监督你把这本守则逐条背熟。”卡拉卡翻开书页,语气平静,“之前的基础版太宽松,让你失了分寸。”
“莉莉丝大小姐肯定是故意的!”安洁丽雅抱着脑袋蹲下来,试图撒娇,“我之前还帮她浇玫瑰了!她不能这么对我!”
“浇花时打翻水壶,浸湿了三盆名贵品种。”卡拉卡立刻接话,像在汇报工作,“已记录在案。”
“我、我还帮艾丽莎姐姐挡面粉了!”
“挡面粉时扬了半盆粉,弄脏了艾丽莎大人的外套。已记录在案。”
“我还帮丽塔做蛋糕了!”
“做蛋糕时偷吃两块,还把奶油抹到了艾丽莎大人脸上。已记录在案。”
安洁丽雅:“……”
她抬起头,摆出泫然欲泣的表情,眼睛湿漉漉的:“卡拉卡姐姐~我背还不行吗,你别告诉莉莉丝大小姐好不好?”
回答她的是书脊轻轻敲在额头上的触感,力度很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严肃:“安洁丽雅小姐,请不要试图贿赂监督者。违规行为,加罚十分钟背诵时长。”
安洁丽雅彻底认命了,耷拉着脑袋翻开厚重的守则,小声嘀咕:“连草莓蛋糕都不让人好好吃……”
院子里,艾丽莎和丽塔搬了两张竹椅坐在葡萄架下,石桌上摆着刚切好的草莓蛋糕、柑橘蜜饯和温牛奶。艾丽莎咬着蛋糕,魂器架在面前,正津津有味地看“现场直播”,笑得肩膀直抖。
“你看你看!”她用胳膊肘碰了碰丽塔,“她刚才蹬腿那下,跟上次被巷口的鹅追的时候一模一样!”
丽塔有点不忍心看,小口抿着牛奶:“艾丽莎大人,安洁丽雅小姐会不会太辛苦了啊……”
“辛苦什么呀。”艾丽莎摆摆手,“你忘了她上次偷喝烧酒,泡晕在温泉里的样子了?莉莉丝这是爱的教育。再说了,卡拉卡看着严,心里有数。”她说着低头给莉莉丝发消息:“你家小女仆被卡拉卡拎起来了,视频已发。”
没过两秒,魂器震了震,莉莉丝回得很快:“拍清楚脸,存好当黑历史。”
艾丽莎笑得更欢了,差点把牛奶洒出来。
屋里的背诵按部就班地进行着。卡拉卡站在对面,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杆精准的标尺:“第一章,女仆基本职责。第一条,绝对遵从主人指令,不得有抵触情绪。第二条,时刻保持仪容整洁,不得散漫邋遢。第三条,按时完成分内事务,不得拖延懈怠。第四条……”
安洁丽雅坐在小凳子上,脑袋跟着她的声音一点一点,像只啄米的小鸡。她忍不住走神,脑子里一会儿飘草莓蛋糕的甜香,一会儿想下午能不能去逛饰品店,刚飘走没两秒,就听见卡拉卡清冷的声音:“安洁丽雅小姐,请集中注意力。第四条为‘不得在主人面前举止失态’,你已走神三次,第一条至第四条重背。”
“我错了我错了!”安洁丽雅立刻坐直身子,捧着书磕磕巴巴地背。
就这样背错了纠正,背对了就继续,不知不觉过了一个时辰。安洁丽雅背得口干舌燥,正蔫蔫的,忽然眼前递过来一颗裹着糖纸的草莓糖。
她抬头,就看见卡拉卡收回手,语气依旧平平的:“连续背对十条,奖励。”
安洁丽雅眼睛一下子亮了,赶紧剥开糖塞进嘴里。清甜的草莓味在舌尖化开,刚才的疲惫好像都散了大半。“卡拉卡姐姐最好了!”她笑得眉眼弯弯,刚才的抱怨全忘了。
“请称呼我监督者。”卡拉卡纠正她,耳尖却极快地掠过一丝浅淡的粉色,快得像错觉,“糖是奖励,不是人情。继续,第五条。”
“哦……”安洁丽雅瘪瘪嘴,却乖乖地捧着书继续背,嘴角还沾着没散去的笑意。
快到正午时,卡拉卡推门走出来,手里拿着空了大半的糖罐。
“艾丽莎大人,丽塔小姐。”她微微颔首,“安洁丽雅小姐需要补充体力,麻烦准备一杯温牛奶和一块草莓蛋糕,不要太甜。”
“没问题!”艾丽莎立刻起身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挤挤眼,“卡拉卡你也太会了,胡萝卜加大棒是吧?”
卡拉卡面不改色:“效率优先。”
丽塔看着她的背影,小声问:“卡拉卡小姐,真的要让她把整本都背完吗?很厚的……”
“基础条目必须熟记。”卡拉卡看向屋内,目光落在安洁丽雅耷拉的小脑袋上,语气里难得掺了点极淡的柔和,“她很聪明,就是太跳脱。规矩立好了,以后出门才不会吃亏。”
等艾丽莎端着热好的蛋糕过来,卡拉卡道了谢,转身进了屋。
安洁丽雅一看见蛋糕,眼睛瞬间亮了,像看见了救星:“蛋糕!卡拉卡姐姐我可以吃了吗?”
“背完上午的内容就可以。”卡拉卡把蛋糕放在桌边,“还有三条,背完就能吃。”
“我背我背!”安洁丽雅立刻打起精神,捧着书念得格外认真,连声音都比刚才清亮了几分。
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她身上,镀了层浅金的边。卡拉卡站在一旁看着,偶尔出声纠正错字,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糖罐边缘,冷硬的轮廓都软了几分。
午后的风最是催人困。三点多钟,安洁丽雅总算背完了当天的任务,趴在桌上哼哼唧唧,嘴里还叼着半口蛋糕:“终于背完了……背得我头都大了……”
“做得很好。”卡拉卡递过温牛奶,“喝完休息一刻钟。”
安洁丽雅接过杯子咕咚咕咚喝了大半,脑袋一点一点的,没一会儿就趴在胳膊上睡着了。嘴角还沾着点奶油,眉头却舒展开,睡得踏踏实实,像是梦到了什么好吃的,嘴角微微翘着。
卡拉卡站在桌边静静看了她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她从围裙内侧的小口袋里摸出一小罐药膏,拧开盖子,用指尖沾了一点,轻轻涂在安洁丽雅额头上被书脊碰过的地方。动作轻得像拂过花瓣的风,生怕惊醒了睡着的小姑娘。
“莉莉丝大人说得对。”她低声呢喃,声音轻得融进了风里,“是该好好管管,才不会被人轻易骗走。”
院外的葡萄架下,艾丽莎伸了个懒腰,看着魂器里小姑娘熟睡的画面,笑着对丽塔说:“你看,睡着了吧。我就说卡拉卡有分寸。”
“嗯。”丽塔点点头,弯着眼睛笑,“卡拉卡小姐其实很温柔的。”
“那当然,莉莉丝挑的人,什么时候差过。”艾丽莎咬下最后一口蛋糕,拍了拍手,“走,咱们也歇会儿,等这小丫头醒了,估计又要闹着吃甜品了。”
风卷着草莓藤的甜香吹过院落,掀动窗纱轻轻晃动。屋里的小姑娘睡得正香,梦里大概铺满了草莓蛋糕,连呼吸都带着甜意。
站在桌边的女仆垂着眼,替她拢了拢滑落的外套,嘴角极轻、极快地弯了一下,像春风掠过湖面,转瞬就恢复了平静。
日光正好,岁月安闲。连严苛的守则,都裹上了一层软乎乎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