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迪雅退回到阴影最浓重的角落，后背贴上冰冷的石壁。掌心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那些蜜蜡碎片还嵌在肉里，随着她每次握紧手指的动作轻轻摩擦着皮肤。她没有取出碎片。疼是好事，疼让她清醒。
那个紫眼睛的女人刚才没有看她——至少表面上没有。但那道黑紫色的光丝，那个波长，那个精确到令人发毛的警告信号，已经说明了一切。不是守护者团队的盟友，但也不允许别人碰她的目标。换句话说，安洁丽雅被两个完全不同的势力同时盯上了，而这两个势力之间没有任何交情。
她抬起手，对身后的黑袍男人做了个极简的手势。男人立刻凑近，呼吸压得极低。
“计划调整。”歌迪雅的声音轻得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一缕风，“外面的人不用强行突破了。让他们继续在结界边缘施压，不要停，但也不要真的打破——每隔一阵换个位置，让他们以为我们在试探薄弱点。目的是牵制，不是突破。”
黑袍男人用气声回应：“你要让他们以为我们还在外面。”
“对。让他们把注意力分散在结界边缘，而我们已经在里面了。”歌迪雅的目光穿过庭院，落在那个蹲在金色符文石旁边的身影上。安洁丽雅正低着头，双手按在石头表面，粉色发丝从肩头滑下来遮住了半边脸。和她记忆中一模一样。三十年了，她几乎每天都在描摹这张脸——在梦里，在醒着的时候，在闭眼祈祷“主”降下神谕的那些漫长夜晚。“里面的人分成两组。一组继续潜伏，没有我的信号不许动手。另一组——”她顿了顿，紫色的瞳孔在阴影中微微收缩，“去查那个紫眼睛的女人。不要靠近她，不要招惹她，只要搞清楚一件事：她的计划，对我们有没有利。”
黑袍男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靠在墙上的伊瑟拉，又迅速移开。“你觉得她的计划是什么？”
“魔法阵反转。魔素暴乱。整个小镇的普通人被强行激发。”歌迪雅的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不是笑，是猎人看到另一只猎手正在围堵同一群猎物时的本能反应，“如果她真的能做到，那对我们来说再好不过。暴乱的魔素会削弱一切防御，包括守护者团队的注意力，还有那些教会的结界。混乱对我们有利。”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掌心那些蜜蜡碎片。月光下它们泛着暗淡的、近乎凝固的光泽，和安洁丽雅指尖的金色纹路隐隐呼应，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水膜在互相呼唤。她能感觉到那个少女的魔素——温暖、清澈、带着尚未完全成熟的稚拙，和三十年前一模一样。就在那里，离她不到三十步。
“那我们什么时候动手？”黑袍男人问。
“天亮。”歌迪雅将手指缓缓收拢，那些碎片更深地嵌入她的皮肉，但她脸上没有任何痛楚，只有一种等待了太久之后终于接近终点的平静，“那个女人说天亮前后魔法阵会达到反转临界点。守护者团队必须在临界点到来之前阻止反转——那是他们最忙、最无暇他顾的时候。等他们倾尽全力、在最后一刻勉强稳住局面、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的那一刻——我们在那一刻动手。”
“如果那个紫眼睛的拦我们——”
“她不会拦。”歌迪雅打断他，语气笃定，“至少天亮之前不会。她的目标是魔法阵反转之后的数据，不是保护这些人。只要我们不碰她的实验，她不会出手。她刚才警告我不是因为怕我伤害那些守护者——是因为怕我碰她的样本。所以天亮之前，我们不动安洁丽雅。我们只做一件事——等。等那些守护者替我们把她的计划拦下来，等她消耗掉他们所有的精力和备用方案。等他们以为最危险的时刻已经过去了。那一刻，才是我们的时机。”
黑袍男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将右拳抵在左胸心口，行了一个极古老的礼。他退入阴影深处，去传达新的指令。
歌迪雅重新靠在石壁上。她的目光穿过庭院，先落在伊瑟拉身上——那个女人还保持着同样的姿势，低头翻看指尖的魔素残留，像是完全没有注意到这边。但歌迪雅知道她注意到了。那种放松是刻意的，是顶级猎手才会有的从容。
然后她的目光移向安洁丽雅。少女正低着头，手指按在符文石上，金色纹路在她指尖一明一暗地亮着。隔了这么远，歌迪雅几乎能感觉到那股魔素的温度。三十年了，从因特拉肯广场上那个血色的夜晚到现在，她等了整整三十年。蜜蜡吊坠在她掌心碎了，但它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把她带到了这个人身边。剩下的，只需要耐心。
她把受伤的那只手轻轻按在胸口，感受着掌心那些碎片随着心跳轻轻搏动。和远处安洁丽雅指尖的金色纹路，是同一个频率。再等几个时辰，天就亮了。到那时候，所有人都会知道，真正的猎物从来不是这座魔法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