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天亮还有不到一个时辰。
安洁丽雅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判断出来的——她没有看天色，没有问卡拉卡，甚至没有刻意去计算时间。但她就是能感觉到。大概是种子每下沉一分，她指尖的金色纹路就会轻轻跳一下，跳了太多次之后，身体自动把那些跳动变成了某种计时方式。她把这个发现告诉了丽塔，丽塔想了想，说这大概就跟肚子饿了咕咕叫差不多。安洁丽雅说你这个比喻也太不魔法了。
丽塔已经校准完了她负责的所有节点，把最后一块符文石擦干净放回备用箱，然后在安洁丽雅旁边蹲下来。她没有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待着，怀里抱着那块她最常用的青色符文石——已经成了某种习惯，不抱着总觉得少了点什么。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安洁丽雅小姐，天亮之后你最想做什么？”
安洁丽雅愣了一下。“你怎么忽然问这个？”
“就是刚才擦石头的时候忽然想到的。我在想，等这件事结束之后，我能做什么。”丽塔低头看着自己怀里的符文石，“以前我觉得，能帮上忙就很好了。但是这几天跟着卡拉卡小姐校准符文石，我发现我其实挺喜欢做这个的——不是喜欢打仗，是喜欢把石头调好之后那种‘嗯，对了’的感觉。每次校准完一块石头，读数和标准值完全吻合的时候，我就会想，以后要不要专门学这个。”
“那挺好的呀。”安洁丽雅把手指往上挪了挪，换了个稍微舒服点的姿势按在符文石上，“你学符文校准，我继续当我的女仆——虽然卡拉卡小姐大概会说我还差得远。然后等西帝国那边的事情解决了，我就去找露露姆。然后我们可以在魔女镇开个店。”
“……开店？”
“对呀。开个甜品店。娅那姐姐说过西帝国的雪媚娘很好吃，我还没吃过正宗的。到时候让露露姆从西帝国那边弄点配方过来，我们在魔女镇开一家，卖草莓蛋糕、蜜饯、还有雪媚娘。你可以把符文校准的技术用在保鲜魔法阵上——甜品店也需要魔法阵嘛。”
丽塔忍不住弯起嘴角。“所以我的符文校准技术是用来保鲜蛋糕的？”
“不然呢？你学了这么厉害的东西，总不能只用来打仗吧。打仗多无聊。”
丽塔把符文石贴在脸颊上，凉凉的，很舒服。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到时候再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安洁丽雅小姐，你有没有觉得——艾丽莎小姐今天晚上特别安静？”
安洁丽雅顺着她的目光往那边看了一眼。艾丽莎还是保持着同样的姿势，短杖横在身前，目光锁在伊瑟拉身上。和之前没有任何区别。“她大概是在想事情。”安洁丽雅把声音压得很低，“别去打扰她。”
丽塔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艾丽莎确实在想事情。她的脑子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转，转的内容和魔法阵、种子、天亮倒计时都没有直接关系。她在想几年前在边境巡查时的一个晚上，阿玛拉喝多了酒，靠在城主府廊下的柱子上，忽然问她：“如果有一天我需要你替我守着这座镇子，你会答应吗？”她当时翻了个白眼，说“你自己的烂摊子自己收拾”。阿玛拉笑了一下，没有再问。她也没有再说。现在她站在这个院子里，握着短杖，盯着伊瑟拉，守着魔法阵，守着安洁丽雅，守着地基深处那个正在用本源托住整座魔法阵的人。她知道自己当时的答案是什么了。但她不想在现在这种时候回答。因为回答就意味着承认某种可能性——某种她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拒绝去想的可能性。
她握紧短杖。继续盯着伊瑟拉。那个女人靠在墙上，姿态悠闲得像在自家客厅等一杯茶。她看起来对魔法阵目前的状态很满意——不是满意反转成功了，是满意这一轮数据很漂亮。艾丽莎很想给她一杖，但她忍住了。
就在这时候，控制台方向传来卡拉卡的声音。“种子下沉速率再次放缓。夹击方案和阿玛拉城主的本源支撑仍在生效。反向压力输出稳定——目前没有出现超出阈值的波动。”她顿了顿，手指在读数面板上轻轻划过，“不过，有一个情况需要告知各位。阿玛拉城主的本源输出在过去一段时间内出现了轻微波动，幅度极小，目前不影响反向压力的稳定输出。但如果波动幅度持续扩大，可能会影响后续的夹击效果。”
“波动的原因是什么？”艾丽莎问。她已经转过头来看着卡拉卡了。
卡拉卡沉默了一息。“本源长期暴露在高压环境下，产生的自然疲劳反应。波动本身是正常的——任何魔女在这种状态下都会出现类似的波动。但波动的出现意味着本源的消耗正在加速。”
“她还能撑多久？”
“以当前的消耗速率估算，撑到天亮没有问题。但天亮之后——”卡拉卡没有把话说完。
艾丽莎转回去，重新盯着伊瑟拉。她的短杖杖尖仍然稳稳地指着那个女人，但她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手指轻轻颤了一下。极轻，轻到连她自己都没注意到。
安洁丽雅注意到了。她没有说话，只是把双手重新按紧符文石。金色纹路在她指尖安静地亮着，地基深处阿玛拉的魔素脉动稳定地从掌心下面传上来。比以前任何时候都更沉、更稳。她心想，城主说下面很安全，她答应了要相信她。
靠在墙上的伊瑟拉轻轻“嗯”了一声。她指尖的黑紫色魔素正在缓缓旋转——不是在施法，是在记录。她正在将阿玛拉本源波动与种子下沉速率之间的数据全部实时录入自己的魔素。“本源的消耗曲线比预想的要平滑。你们城主的控制力确实不错。”她的语气像是在评价一份实验报告，不带任何感**彩，“不过，等天亮的时候，这颗种子会沉到核心底部，你们城主的本源也会消耗到一个比较危险的临界点。到时候你们会发现——你们之前用来对付我的所有备用方案，在反转真正开始的那一刻都会失效。不是方案的问题，是时间的问题。你们的时间刚好用完。”
她把指尖的魔素轻轻捻碎，让那些光点消散在月光下。“但那是天亮之后的事了。现在，数据还在正常范围内。你们还有时间。”
安洁丽雅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到锚点上。她在心里默默数着种子吸收的节奏，在每次干扰窗口打开时精准地调整频率。丽塔在她旁边继续校准符文石。艾丽莎握着短杖，目光重新锁住伊瑟拉。卡拉卡继续在控制台前记录数据。
而在阴影最浓重的角落，一双紫色的眼睛正安静地注视着这一切。歌迪雅没有动。她从刚才起就没有再移动过位置，也没有再发出任何魔素波动。她只是安静地等着，像一只蛰伏在暗处的猫，耐心地、专注地、带着某种近乎虔诚的执念，看着那个蹲在金色符文石旁边的少女。快了。再等一个时辰，天就亮了。到那时候，所有人都会知道，真正的猎物从来不是这座魔法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