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振种子在这一刻触底。
不是缓慢下沉到某个临界深度——是触底。像一颗被放进血管里的气泡终于漂到了心脏瓣膜的位置，在最后一次收缩之后，整个核心水晶内部骤然亮起一圈暗金色的光纹。那光纹以种子为中心向外扩散，穿过水晶的每一道晶格，穿过符文石凹槽里的每一条刻痕，穿过整个魔法阵的魔素回路，最后从安洁丽雅掌心的符文石表面猛地炸开。不是之前那种有节奏的吸收脉冲，而是全频段的、没有任何间歇的共振冲击。
安洁丽雅的双手像被同时按进了沸水和冰水里——不是烫，是两种极端温度在同一瞬间击中同一根神经。她能感觉到种子的魔素频率正在以一种近乎暴烈的方式扫过整个魔法阵的频段，像是在找什么东西。不，不是在找——是在测。它在测试核心水晶的频率响应范围。这是反转的前兆。真正的反转。
“它在测频！”她咬着牙把这句话从齿缝里挤出来，金色纹路从指尖一路窜到小臂，整条手臂都在发光。符文石表面的金色光晕剧烈闪烁，频率快得几乎连成一片。“它要把整个魔法阵的频段都扫一遍——扫完它就知道从哪里开始反转了！我能干扰它，但需要时间！”她已经动手了。金色纹路跟着种子的扫描频率快速跳动，每次种子切到一个新频段，她的干扰频率就追上去，硬生生把它从那个频段上顶开。种子切到低频，她追上去顶开；切到中频，她再追；切到高频的时候她整个人都被符文石上传来的反震力弹得往后仰了一下，后脑勺差点磕在石凳边缘。丽塔眼疾手快伸手垫住了她的后脑，自己的手背被石凳边缘磕出一声闷响。丽塔没有喊疼，只是把符文石往怀里一塞，用另一只手继续垫着安洁丽雅的后脑勺。
卡拉卡在控制台前同时切换了所有备用节点。她的手指移动速度快到几乎看不清，防护结界所有衰减的符文石在三秒内全部替换完毕。“脉冲干扰频率已同步。锚点抗冲击加固完成。丽塔——让她稳住，我正在追种子的扫描路径。”
“听到没，”丽塔小声说，手还垫在安洁丽雅后脑勺上，“卡拉卡小姐在追了。你继续顶，我扶着你。”
安洁丽雅没有余力回答。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指尖那场看不见的追逐战上——种子的测频脉冲在前面疯狂切换频段，她的干扰频率在后面紧追不放，每一次快要追上的时候种子就切到下一个频段，她只能在它完成那个频段的测试之前把它顶开。低频，顶开。中频，顶开。高频——她够不到。她的魔素频率到不了那个位置。种子的测频脉冲在她够不到的那个频段上停了极短的一瞬，完成了最后一个频段的测试。整个魔法阵的魔素流动在这一瞬间骤然停滞——不是停止了运转，是所有的魔素都在同一个时刻被锁定了相位。然后它们开始缓慢地、不可阻挡地朝着同一个方向倾斜。那是反转的方向。
“核心频率正在偏移。”卡拉卡的声音在控制台前响起，平稳得像在念一份日常报告，但她的指尖在读数面板上轻轻颤了一下——极轻，轻到只有安洁丽雅注意到了。“偏移速率低于预估值。阿玛拉城主的反向压力仍在生效。安洁丽雅的干扰频率成功拦截了低频和中频段的测试，种子的测频结果不完整。反转没有进入不可逆阶段。”
安洁丽雅没有听到这句话。不是她不想听——是她的耳朵被另一道声音灌满了。结界边缘传来一声极沉闷的撞击声。不是种子脉冲的那种震动，是更物理的、更实在的——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从外侧撞上了防护结界。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撞击的间隔极短，位置各不相同，但每一个落点都精准地集中在之前被压出痕迹的那几处薄弱点上。丽塔猛地抬起头看向结界方向，手还垫在安洁丽雅后脑勺上。艾丽莎在同一瞬间将短杖从伊瑟拉方向转向结界方向，杖尖金光亮起。“来了。”她说。
伊瑟拉靠在墙上，姿态没有任何变化。她的双手仍然插在白大褂口袋里，后背仍然贴着墙壁，目光仍然落在核心水晶深处那团正在缓慢旋转的暗金色光纹上。但从安洁丽雅这个角度能看到，她的指尖在口袋里轻轻动了一下——不是准备出手，是某种更接近于“果然如此”的了然。
安洁丽雅一只手继续按在符文石上，用另一只手抓住丽塔的手腕从自己后脑勺上拿下来。丽塔的手背已经肿起来了——刚才那一磕把表皮擦破了一片，细小的血珠正从擦伤的边缘渗出来，在符文石的青色光晕下泛着暗淡的红。丽塔迅速把手缩回去藏在身后，说只是擦破点皮。
“你刚才垫那一下要是没垫到，我现在已经脑袋开花了。我脑袋比石头硬，没事的。这伤是替我受的，别藏。等天亮了找娅那姐姐要药膏，她那边应该有。”
丽塔把手从背后拿出来，低头看了看手背上的擦伤。不太疼，就是有点烫。她忽然想起之前伊瑟拉在工厂给安洁丽雅注射魔力精华的时候，安洁丽雅也是这么跟她说“不疼”的。现在轮到安洁丽雅小姐跟她说“没事”了。她把符文石重新抱好，说等这次的事过去后一定要跟卡拉卡小姐学更多东西，以后有人受伤她就能立刻帮上忙。安洁丽雅说甜品店需要这个。
撞击声还在继续。结界的几处薄弱点正在同时承受高强度的冲击，外围的圣纹刻板已经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艾丽娅那和修女们正在用备用的圣纹刻板逐一替换，但冲击的频率太高，替换的速度快跟不上碎裂的速度了。艾丽莎在安洁丽雅和结界之间调整了站位。她的短杖横在身前，杖尖对准了撞击最密集的那个方向。她在等——等结界撑不住的那一刻，等外面那些人冲进来的那一刻。她会在那之前守住这条线。不是为了什么宏大的理由，只是因为她答应过阿玛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