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迪雅没有动。她已经退回到阴影深处,后背贴着冰冷的石壁,掌心的伤口又开始疼了——不是隐隐作痛,是灼烫。刚才她扑出去的那一瞬间,那些蜜蜡碎片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从掌心一路烧到手腕,又顺着血管往上窜,现在还在她皮肤底下轻轻跳着。她低头摊开手掌,月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那些嵌在皮肉里的碎片上。它们正在发光——极淡极淡的金色,和远处那个少女指尖的纹路是同一个颜色。
那不是她的魔素。是那个少女的。安洁丽雅的魔素在回应她——不是有意识的回应,是更本能的、更深层的,像两块被掰断的磁铁在分开三十年之后重新靠近时产生的震颤。她不记得我了,歌迪雅想。但她的魔素记得。
她缓缓合拢手指,将那些发光的碎片重新攥紧。疼意从掌心蔓延到手腕,但她没有松手。疼是好事,疼让她清醒。“继续等。”她没有回头,声音轻得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一缕风,但身后的黑袍男人听得很清楚,“等她身边没有人挡着的那一刻。”
安洁丽雅在锚点上,把刚才那轮干扰频率的最后一道脉冲顺着回路送进核心水晶深处。她能感觉到种子在核心底部轻轻震颤了一下,然后安静下来——不是停止了,是进入了一种更缓慢的、更沉重的下沉节奏,像一颗石头终于沉到了河底,正一寸一寸地陷进泥沙里。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肩膀微微松了一点。
但心里那股奇怪的感觉没有散。
不是种子那种被吸走魔素的麻。不是脉冲冲击时被震得发晕的闷。是更深的、更说不清楚的——像是有什么很不好的东西正在靠近,不是冲魔法阵来的,是冲她来的。她说不上来为什么。从刚才开始就有了,一开始只是隐隐约约的一点不舒服,像有根刺卡在衣服里,找不到具体在哪,但每动一下都觉得难受。现在种子安静下来,那股感觉反而更清晰了——像是有什么东西正悬在她头顶,还没落下来,但她已经能感觉到那东西投下的影子。
后颈的汗毛一根一根竖起来,手指尖的金色纹路也在轻轻发颤。不是因为种子,不是因为脉冲。就是心慌。莫名其妙的心慌,压在她胃里,冷冷的,沉沉的,怎么都甩不掉。
她下意识摸了摸领口的项链。
烫的。
不是那种被太阳晒过的温热,不是贴身的衣物捂出来的温度。是更深更直接的——从链子最里层的金属内部透出来的热度,像有什么东西正顺着银链的每一寸表面轻轻跳动。和她指尖的金色纹路,是同一个频率。
她知道这条项链是露露姆托保罗主教带给她的。露露姆等了很久很久,这条项链在她手里被反复摩挲了无数遍,链子上的光明圣纹她闭着眼都能描出来。但她不知道它为什么会发烫。以前从来没有过。就算是种子脉冲最猛烈、结界被撞得最响、整个庭院都在震动的时候,这条项链也只是安安静静地贴在她的锁骨上,温温的,像露露姆的手掌心。但现在它在发烫。像是在警告她,又像是在回应什么。
丽塔抱着符文石蹲在她旁边。她的位置离安洁丽雅很近——从种子脉冲过后的那段时间开始,她就一直守在这个距离,没挪过。她注意到安洁丽雅脸色不对,小声问怎么了。
“不知道。”安洁丽雅把声音压得很低,手指在符文石表面无意识地蹭了一下。刚才那轮干扰频率消耗了她不少体力,手心有点发麻,指尖还有点抖,但这些都不是让她心慌的原因。“就是忽然心慌。不是种子,也不是脉冲。说不上来——像是什么很不好的东西在附近。离我们很近。”她抬起头看着丽塔,金色纹路在她瞳孔深处轻轻跳了一下,像烛火被风吹了一下又稳住了。“你帮我留意一下周围。不用做什么,就是帮我多看着点。要是有哪里不对劲——不管多小的不对劲——都告诉我。”
丽塔点头说好。没有追问“不好的东西是什么”,没有问“是刚才那些攻进来的人吗”。她只是往安洁丽雅身边挪了挪,把膝盖上那块青色符文石也往这边挪了挪。两人靠得更近了些,肩膀几乎挨着肩膀。丽塔的体温隔着衣料传过来,是实实在在的、让人安心的暖意。安洁丽雅稍微松了口气,但那股压在胃里的不适感还在,冷冷的,沉沉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站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看着她。而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安洁丽雅小姐,”丽塔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比刚才更低了,“你刚才说项链很烫——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安洁丽雅想了想。她回忆刚才那几分钟里发生的所有事——脉冲过去,种子安静下来,她松了口气,然后心慌,然后摸项链。“大概就是刚才那一轮干扰结束之后。种子安静下来了,我正想歇一下,忽然就觉得不对。但项链可能更早就开始烫了,只是我当时注意力全在干扰频率上没发现。”
“也就是说,是脉冲结束之后才开始心慌的?”
“应该是。”安洁丽雅顿了一下,手指又在符文石表面蹭了蹭,“不对——不是脉冲结束之后。是种子安静下来之后。两者之间有差。脉冲结束的时候种子还没完全安静,还在往下沉。那时候我还能感觉到它在吸收我的魔素,所有注意力都在那边,没空想别的。后来它沉到一个比较平稳的位置,吸收频率也跟着降下来了。然后我才有了那种感觉。好像是因为种子不吸了,我空出来了,才注意到那股不适感本来就在那里。”
丽塔把符文石换到另一只手里。“就是说,那股感觉可能从一开始就在——只是你太忙了没注意到?”
安洁丽雅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着自己按在符文石上的手指。金色纹路正安安静静地亮着,很稳定,不像是被什么东西干扰过的样子。但她知道自己的直觉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地响——之前在工厂就是。伊瑟拉进她病房之前,她的手指尖也这么跳过。那时候她以为是被注射之后的后遗症,后来才知道那是身体在警告她。现在也是同样的感觉。
“我不确定。”她说,声音很轻很慢,像是在一边说一边整理自己的思路,“但我以前有过类似的经验。不是种子这种,也不是魔法阵这种——是更早的时候。在工厂,伊瑟拉来之前。那时候我的手指也是这么跳的。后来伊瑟拉就来了。所以我觉得——可能不是因为种子安静了我才注意到,是因为那股感觉变强了。强到不管我多忙都能感觉到。”
丽塔沉默了片刻。她的视线没有到处乱扫——她知道如果暗处真的有什么东西在看着她们,现在最不该做的就是让对方知道她已经察觉了。她只是把后背挺得更直了一点,把自己当成一堵很小的墙,挡在安洁丽雅和那片阴影之间。
“我把这个感觉告诉卡拉卡小姐和艾丽莎小姐。”丽塔说,不是在问,是在确认自己下一步该做什么。
“嗯。”安洁丽雅轻轻应了一声,“跟她们说——不是什么具体的威胁,是我自己感觉到的。项链发烫,金色纹路在跳,胃里不舒服。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但方向——”她停了一下,闭上眼睛,让感知顺着金色纹路的轻微震颤向外延伸。几秒后她重新睁开眼,目光没有往那个方向看,只是盯着自己按在符文石上的手指。“不止一个。有很多在外面,但有一个在里面。离我们不远。你把这个也告诉她们。”
丽塔抱起符文石,压低身体朝艾丽莎的方向走去。她没有跑——在这种程度的寂静中,跑起来会发出太大的声响。她只是走得很快,很稳,和之前每一次去传递消息时一样。
安洁丽雅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到锚点上。金色纹路在她指尖安静地亮着,她继续在心里默数种子吸收的节奏。但那股不舒服的感觉没有消失。它正压在她的胃里,冷冷的,沉沉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站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看着她。露露姆,她对着那条滚烫的项链在心里默念。你再等我一下。等我把这边的事处理完,不管是什么不好的东西在外面,我都会把它揪出来。然后我就去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