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子脉冲过去之后，安洁丽雅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喘气，是低头看丽塔的手背。刚才那一下脉冲来得太猛，她被反震力弹得整个人往后仰，后脑勺差点撞上石凳边缘——是丽塔伸手垫住了她的头。丽塔的手背磕在石凳边缘，磕出一声闷响。现在那只手正被丽塔藏在背后，手背上那片擦伤已经从浅红变成了深红，边缘肿起来一小圈。
“让我看看。”安洁丽雅说。
“就是擦破点皮。安洁丽雅小姐你刚才差点被震飞出去，先别管我的手了。”
“你管我的头，我管你的手。扯平。”安洁丽雅伸手把丽塔藏在背后的手轻轻拽过来，翻过手腕看了一眼。擦伤面积不大，但深度比刚才深了一点，血珠已经从擦伤的边缘渗出来，在符文石的青色光晕下泛着暗淡的红。“你那手明天端盘子可能会抖。”
丽塔愣了一下。然后她弯起嘴角，很小幅度地。“甜品店的盘子都是纸的，抖也没关系。”
安洁丽雅也笑了一下，把丽塔的手轻轻放回她膝盖上。然后她重新转过身，把双手按回符文石表面。金色纹路在她指尖重新亮起来，但现在她的注意力不全在锚点上。刚才脉冲最猛烈的那几秒里，她的余光捕捉到了一点东西——不是种子，不是结界那边的撞击，是庭院深处某片过于浓重的阴影轻轻晃了一下。她原本以为是脉冲导致的光影错乱，毕竟当时整个院子都在发光、震颤，谁的视线都会被震得发花。但她的金色纹路不这么觉得。它们在那一瞬间轻轻跳了一下——不是种子吸收时的节奏，不是阿玛拉本源脉动传上来的那种温热的共振，是更冷的、更轻的，像有人在她背后极轻极轻地呵了一口气。
她在心里记下了这个感觉。然后她把注意力分成了三份。最大的一份继续和种子的残余测频脉冲对抗——种子虽然已经触底，但还在间歇性地释放小幅脉冲，像是在反复确认核心水晶的频率偏移是否稳定。一份留给地基深处阿玛拉的本源脉动——她能感觉到反向压力仍然稳定地从掌心下面传上来，但比以前更沉了，像是在用更大的力气才能维持同样的输出。最小的一份，放在那片阴影上。刚才晃了那一下之后，它就没再动过。但安洁丽雅知道那不是错觉。因为她的项链——露露姆托保罗主教带给她的那条银链——正贴在她锁骨上，微微发着热。不是那种被太阳晒过的温热，是更深的、从链子内部透出来的热度。和她指尖的金色纹路，是同一个频率。
丽塔重新抱起符文石，正要站起来继续去外围校准，安洁丽雅忽然伸手拽住了她的袖口。“丽塔，先别动。你听我说——外面那些人撞了这么久的结界，一次都没换过位置。哪个薄弱点被撞裂了，他们就继续撞那个点，撞到修女们不得不去补。但里面不一样。我刚才看见庭院深处那边有一片阴影，动了一下。不是风吹的，也不是脉冲震的。那个影子的轮廓动的时候，我的手指尖跳了一下——不是种子那种吸法，是有人在外面拿手掌贴结界的感觉。但外面那些人还在撞结界，所以这一个——在里面。”
丽塔没有往那个方向看。她把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气声。“在里面的意思是——已经进来了？”
“已经进来了。而且可能进来很久了。”安洁丽雅的金色纹路又轻轻跳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她的话。“现在外面那些撞击声太密，结界一直在被砸，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那边。但里面这个不撞结界，不释放魔素，一动不动地蹲在那边——它不是在等结界破，它是在等我们被外面那些动静引开。外面那些是佯攻。里面这个才是真的。”
丽塔把符文石往怀里抱紧。她的手指节节泛白，但她的声音没有抖。“我去告诉艾丽莎小姐。”
安洁丽雅松开她的袖口。“小心点，别往那边看。”
丽塔点了点头，起身往艾丽莎的方向走。她的脚步很快，但没有跑——是那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之后，尽可能稳当地走过去的速度。安洁丽雅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到锚点上，但那份放在阴影上的感知没有收回来。她知道那个东西还在。它刚才晃了那一下之后就没再动过，但它也没走。它在等。就像她也在等。
艾丽莎站在安洁丽雅和结界之间。她的短杖横在身前，杖尖对准撞击最密集的那个方向，但丽塔走过来的时候她偏头看了一眼。丽塔凑近她耳边把安洁丽雅的话转述了一遍，艾丽莎听完之后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下头，说知道了。丽塔犹豫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安洁丽雅小姐很确定。她说那个东西不是刚来的，可能已经进来很久了。”
艾丽莎没有回答，只是把短杖换到另一只手里。这个动作很轻，但丽塔注意到了——她在换手的同时微微侧了一下身。不是完全转向庭院内侧，而是把原来的正面朝向变成了半侧身。这样她可以同时看到两个方向。丽塔没有再说话，安静地退回去，重新在安洁丽雅旁边蹲下。
“说了？”安洁丽雅小声问。
“说了。艾丽莎小姐换了个站姿。”丽塔把符文石放在膝盖上，“安洁丽雅小姐，外面那些要是真的攻进来，里面这个会不会趁乱——”
“会。”安洁丽雅低头看着自己指尖的金色纹路，“她在等。”丽塔没有再问。
卡拉卡在控制台前完成了新一轮节点校准。她的手指在主控符文石上快速移动，将脉冲冲击中衰减的几处节点逐一替换为备用回路。在这个过程中，她的监测面板上跳出了一组不太对劲的数据。不是结界那边——结界那边的撞击波动已经被她单独分出来，有自己的一套监测参数。这组数据来自庭院内部，靠近核心区外围的某个位置。不是外部撞击导致的。是一种被刻意压低的、在阴影中缓慢移动的微弱魔素源。
她没有立刻宣布。她先确认了三遍——第一遍确认不是仪器误差，第二遍确认不是种子残余脉冲导致的干扰信号，第三遍确认不是任何已知的友方魔素。然后她抬起头。“艾丽莎。庭院内部检测到一处异常魔素源。强度很低，刻意压制。位置在核心区外围东侧——靠近阴影边缘。不是外部撞击导致的，也不是任何已知的友方魔素。”她顿了顿，给出了一个更关键的信息，“移动模式显示它已经在这个位置停留了很久——可能比我们察觉到外面那些撞击更早。”
艾丽莎偏过头，看着卡拉卡。她问卡拉卡能不能确认身份。卡拉卡说不能，对方压制得太低，只能判断是独立的个体，与外面那些撞击结界的魔素特征不同，可能不是同一拨。艾丽莎又问是不是单独行动。卡拉卡说目前的监测范围内只有这一个异常源，但这个人的力量水平远高于外面那些正在撞击结界的人。
安洁丽雅没有抬头，但她把卡拉卡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听进去了。卡拉卡说那个东西在外面那些人开始撞结界之前就已经在里面了，这和她直觉告诉她的完全一致。那不是幻觉，不是神经过敏。是真的有一个东西，从一开始就蹲在阴影里，一直蹲到现在。外面那些是佯攻，里面这个才是真的猎手。她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到锚点上，但压低了声音对丽塔说：“丽塔，等会儿不管发生什么，不要往东边看。”
丽塔把符文石抱得更紧了一点。“好。”
艾丽娅那蹲在结界边缘，正在用最后几块备用圣纹刻板替换碎裂的符文。修女们跪在她旁边，动作快到几乎看不清——旧刻板碎裂的同时新刻板已经被按进凹槽，注入魔素激活，整个过程不超过三次呼吸的时间。但她们的动作再快也快不过裂纹蔓延的速度。每一次外面撞上来，裂纹就多一道，替换的速度已经快跟不上碎裂的速度了。艾丽娅那没有回头。她只是伸手从箱子里摸出最后一块圣纹刻板，按进凹槽，然后对身边的修女说去后面再拿一箱。
结界外侧的撞击声还在持续。一下。又一下。每一下都撞在相同的位置，每一下都让裂纹多蔓延一分。
艾丽莎重新调整了站位。她把短杖换回原来的手里，将自己的正面朝向结界外侧那些正在撞击的敌人，同时用余光锁定了庭院内侧那片卡拉卡标注过的不明魔素源位置。她现在站在两个威胁之间。一个是马上会攻进来的，一个是已经进来了在等的。哪个先动，她的杖尖就朝哪个方向。
她想起了上次在城主府书房里的对话。阿玛拉问她那个问题时，她以为是对方喝多了在说胡话。现在她站在这里——握着短杖，盯着一明一暗两个威胁，守着身后那个还在跟种子较劲的丫头。她觉得自己好像忽然明白了为什么阿玛拉总是把最危险的事揽在自己身上。不是因为不放心别人，是因为那些人里有她不想失去的人。
外面那些撞击还在继续，她继续等。外面也好，里面也好，先动的那个，她会让它后悔。
安洁丽雅在锚点旁重新调整了呼吸。她能感觉到种子还在往下沉——不是之前那种加速冲刺式的下沉，是更缓慢的、更沉重的，像一颗已经沉到了水底的石头正在一点一点地陷进泥沙里。它还在往下走，但速度比触底前慢了不止一半。地基深处阿玛拉的魔素脉动也比以前更沉了。不是变弱了——是变得更深了，像是在用更大的力气才能维持同样的输出。但还在。每一道从地基深处传上来的反向压力都在把种子往上托，每一道都稳稳地抵着核心水晶底部。
她忽然有点想哭。不是因为害怕，也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阿玛拉在地基深处的这些时间里，一次都没有断过。种子加速的时候她在，种子脉冲的时候她在，现在种子触底了她还在。没有一句话，没有一次中断。她把这份稳定传给安洁丽雅，安洁丽雅把它传给锚点，锚点把它传给整个魔法阵。然后她吸了吸鼻子，把那点酸涩压回去。现在不是哭的时候。等天亮了，等阿玛拉从地基深处上来，等她拍着裙子上的灰说“下面其实还好”的时候——再哭。她把双手重新按紧符文石表面，金色纹路在她指尖安静地亮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