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迪雅还站在原地。她脚下的石板被重力领域压得坑坑洼洼，踩上去发出细碎的碎裂声。她的几个得力手下倒在不远处的废墟里，每一具躯体都保持着被巨刃击中那一瞬间的姿势。她看着那些躯体，又抬起头，看着庭院中央那个抱着卡拉卡的少女——金色纹路已经完全恢复了。那个女仆用最后一点力气，把她等了三十年的容器从失控边缘拉了回来。
“前功尽弃。”她的声音很轻，但周围几个退到她身边待命的黑袍人同时低下了头。
伊瑟拉站在几步之外，后背仍然靠着那面墙。她的姿态和之前没有任何区别，但她指尖那团黑紫色魔素正在以极慢极慢的速度旋转，像是被压住了转速的齿轮。她花了大半夜引导共振种子下沉，调整脉冲频率，在安洁丽雅的探测波中反复寻找适配频段，才把那柄刀的实体化和重力领域的波动数据完整记录下来。那些数据现在全在她指间，但这已经不再是当前最优先的事项。现在，那个紫水晶的介入打断了她正在进行的数据采集。这意味着她没能记录到暴走形态下的极限值——那本该是这场测试最核心的一组数据。
“确实让人扫兴。”她把指尖的魔素轻轻一弹，让它在空气中消散成几缕细丝，“不过实验还没有结束。既然精准刺激的方案被中断了，那就换一种方式继续。”
歌迪雅转过身看向她。“你有别的办法。”
伊瑟拉没有回答，只是抬起眼看向庭院中央那座还在缓缓运转的魔法阵。核心水晶深处的光丝已经熄灭了，但魔法阵本身的魔素回路还在运转，符文石凹槽里的刻痕还在按照预设的频率输送魔素。只要这座魔法阵还在，安洁丽雅就和它绑定在一起。她的感知依托于魔法阵的魔素流动，她的干扰频率也依赖于魔法阵作为传输媒介。如果魔法阵开始崩解，如果核心水晶的共振频率被外力强行改变，安洁丽雅的感知系统会受到最直接的冲击。到时候不需要精细的外部刺激，不需要再考虑是否会引起对方的警觉——魔法阵本身的失控会替她们完成所有刺激。
歌迪雅顺着伊瑟拉的目光看向魔法阵。她明白了。不需要再等安洁丽雅暴走，不需要再用人命去测试那柄刀的极限。只要让魔法阵失去控制，让它内部魔素流动开始紊乱，安洁丽雅和魔法阵之间的连接会变成一条不受她控制的单向通道——紊乱的魔素会直接灌入她的本源核心。到时候，她的暴走会更彻底、更失控。而这一次，不会再有一个女仆长冲进重力领域了。
“你需要多久。”歌迪雅问。
伊瑟拉抬起手，指尖重新凝聚出一道黑紫色的魔素。这一次不是光丝，不是脉冲，是更密集、更具渗透性的侵蚀能量——和她最开始在工厂里用来改造实验体的方式一样，但剂量更大，针对性更强。她一边将侵蚀能量注入最靠近核心水晶的符文石凹槽，一边回答：“你可以直接开始布置你的人。外侧的符文石就交给你——用你的人拥有的暗属性魔素去腐蚀刻痕。不需要精细操作，只要把魔素灌进去就行。守护者团队已经没有余力同时应对两个方向的侵蚀。那个女仆长死了，城主本源耗尽，金发魔女的防线还没有恢复。我负责核心区，外围归你。”
歌迪雅转身看向黑袍男人。“把剩下的人全部调进来。目标不是守护者，不是防线——是魔法阵外侧的符文石。用魔素去腐蚀刻痕，不需要攻破结界，不需要正面对抗，只要把魔素灌进去。”
黑袍男人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列颠边境特有的粗粝口音：“终于可以动手了嘛？”
歌迪雅没有回答。她的眼睛仍然看着伊瑟拉，看着那个女人将第一道侵蚀能量注入核心区符文石凹槽的动作。黑袍男人等了片刻，然后微微点了一下头，退入阴影深处。部署的命令已经传下去了——不是因为他理解，是因为他习惯了不追问。
外侧符文石的污染开始了。黑袍人从阴影中涌出，将手掌按在石面上，暗色魔素从他们掌心渗出，沿着刻痕纹路往魔法阵内部蔓延。核心区那边，伊瑟拉的黑紫色侵蚀能量已经渗入了好几个关键节点，正在以稳定的速度朝核心水晶方向推进。
丽塔在控制台前紧盯着读数面板。被污染的节点数量正在快速攀升，核心回路的稳定性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她的手指悬在主控符文石上方，想要校准已经被污染的节点，却发现可用节点数量正在快速减少。她抬起头向阿玛拉报告，声音里的焦急已经掩盖不住了——外侧符文石被大量污染，核心区也被侵蚀渗透，两边的污染正在往中间合拢。
艾丽莎握着短杖，正要朝外侧符文石最密集的方向走去。但她刚迈出一步，膝盖就弯了一下。她的体力还没有恢复，魔力储备也远未回到正常水平。她停下脚步，重新调整呼吸，准备再次迈步。
阿玛拉撑着控制台边缘站起来。她看着外侧符文石上那些正在蔓延的暗色魔素，看着核心区方向伊瑟拉正在注入的黑紫色侵蚀能量，又低下头，看着自己还在微微发抖的指尖。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不是关于魔法阵，不是关于防守策略，是关于安洁丽雅。她向艾丽莎和丽塔下达了同样的指令：不要打扰安洁丽雅，让她待在原地。她还没恢复过来，不是力量，是心。卡拉卡刚走，她的精神撑不住再一轮战斗。现在让她再去对抗伊瑟拉，她会把自己也搭进去。这一轮，必须由她们来顶。
艾丽莎沉默了几秒，然后朝阿玛拉点了点头，把视线从安洁丽雅身上收回来，重新握紧短杖，调整站位，挡在外侧符文石和安洁丽雅之间。丽塔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上的血，把最后一组还能校准的节点参数重新核对了一遍，嘴唇在微微发抖，但她没有说话，只是继续工作。
安洁丽雅跪在原地。她怀里抱着卡拉卡，手指按在卡拉卡那只已经不再温热的手背上。金色纹路在她指尖安静地亮着，很稳，但除此之外她没有任何反应。她没有抬头看外侧符文石上正在蔓延的暗色魔素，没有回应核心区方向传来的低沉震动，没有加入任何战术讨论。她的感知力还在——她能感觉到外侧符文石正在被一块一块地污染，能感觉到伊瑟拉的侵蚀能量正在朝核心水晶推进，能感觉到丽塔校准节点的速度已经快跟不上污染蔓延的速度，能感觉到艾丽莎握杖的指尖又在微微发抖。她全都知道。但她只是跪在那里，把卡拉卡抱得更紧了一点。那双眼睛一直看着卡拉卡嘴角那个还未完全消退的弧度。她想起卡拉卡把草莓糖放在她掌心里，说“连续背对十条，奖励”，说“糖是奖励，不是人情”。明明就是人情。每一次都是人情。她还没来得及告诉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