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玛拉的手从控制台边缘移开的时候,指尖在石面上留下五道带血的划痕。不是新伤,是之前在地基深处打开本源时磨破的旧伤,刚才撑着控制台又裂开了。她没有低头去看,只是把手在披肩上随意蹭了一下,然后朝外侧符文石最密集的方向走去。
“你去哪。”艾丽莎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外侧第三段。那些黑袍人的魔素已经渗透了好几个节点,丽塔一个人校准不过来。”阿玛拉没有回头,“我去手动拔掉被污染的符文石。拔一块少一块,至少能拖慢腐蚀速度。”
“你连本源都打不开了,手动拔符文石需要魔素激活备用回路——你拿什么激活。”
阿玛拉停下脚步。她从怀里摸出那块之前从控制台凹槽里碎裂的储能石残片。石头上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淡蓝色光泽,是她在地基深处时从自己本源里分出来封进去的。很少,大概只够激活几组备用回路。“省着点用,够拔几块。够用就行。”
艾丽莎看着她手里那块残片,沉默了片刻,然后把短杖换到另一只手里。“拔完赶紧回来。外侧那些黑袍人还在往上冲,我挡不了太久。”
“你什么时候挡得住过了。”阿玛拉说完这句,嘴角弯了一下,然后转身朝外侧走去。
艾丽莎没有回答。她重新握紧短杖,将最后一点魔力注入杖尖。金色光弧重新亮起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暗淡,但还在亮。外侧的黑袍人又涌上来了。她挥杖逼退最前面几个,杖尖的光弧在击中第二个黑袍人时短暂地闪烁了一下——她的魔力储备已经低到连维持最基本的攻击频率都开始吃力了。但她没有退。
丽塔在控制台前把最后一组还能校准的节点参数重新核对了一遍。被污染的节点数量还在攀升,可用节点的列表正在以她来不及校准的速度缩短。她把卡拉卡留给她的那张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几行用铅笔写的小字,是卡拉卡的字迹,工整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备用校准方案。丽塔用手指顺着那几行小字一行一行地往下读,嘴唇微微发抖,但她读完了。然后她按照纸条上的方案,开始重新分配剩余的可用节点。
外侧的战斗声持续了很长时间,艾丽莎的杖尖光弧亮了又暗、暗了又亮。阿玛拉在符文石之间穿梭,每拔出一块被污染的符文石就用储能石残片激活一组备用回路。丽塔在控制台前按照卡拉卡的备用方案重新分配节点。没有一个人说话,没有一个人停下。只是顽强地、沉默地守着每一块还能运转的符文石。
直到远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号角。
那声音从山谷入口的方向传来,穿透晨雾和还未散尽的硝烟,在庭院上空回荡开来。低沉、悠长、带着某种不可抗拒的庄严。然后是第二声,比第一声更近。然后是马蹄声——整齐的、密集的、训练有素的马蹄声,伴随着金属甲胄碰撞的脆响,从山谷入口的方向滚滚而来。
辉光骑士团的旗帜在晨光中亮起。银白色的旗面在风中猎猎作响,上面绣着光明圣纹——和艾丽娅那教袍袖口上的一模一样,但更大、更庄严。旗手之后是骑马的骑士们,银甲在晨光下反射着刺目的光芒,每个人腰间都挎着制式长剑,马鞍旁挂着刻有圣纹的盾牌。他们的队列整齐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马蹄声以同一个节奏敲击着山谷的石板路,每一次落下都像是有人在用拳头敲一扇很厚重的门。
歌迪雅在号角响起的那一刻就转过身。她的瞳孔微微收缩,看着远处正在快速接近的银白色旗帜和整齐队列,沉默了片刻,然后朝黑袍男人下达了撤退命令。黑袍男人将手指放在唇边吹出一声尖锐的哨音,正在攻击外侧符文石的黑袍人们同时停手,退回阴影深处,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抵抗。这是早就约定好的信号——辉光骑士团出现,所有人立刻撤退,不留痕迹,不恋战。
歌迪雅是最后一个离开的。她站在庭院边缘的阴影里,看着远处那些正在快速接近的银色铠甲,看着正在从防线后面探出头的修女们,看着安洁丽雅跪在原地抱着卡拉卡的身影。那个少女一直没有抬头,没有往这边看一眼。歌迪雅收回视线,退入阴影最深处。
外侧符文石上的暗色魔素随着施术者的撤离开始缓缓消散,但已经被腐蚀的刻痕纹路不会恢复。它们像一道道被烧焦的疤痕,嵌在石头表面。
伊瑟拉还站在墙边。她看着那些正在消散的暗色魔素,看着歌迪雅消失在阴影里,看着辉光骑士团的旗帜在晨光中越来越近,然后轻轻“嗯”了一声,把指尖的黑紫色魔素收回去,从墙上直起身,朝歌迪雅离开的反方向走去。她不在乎这场战斗的结果,只是收集到了两组新的数据——守护者团队在失去感知核心后的战术韧性,以及辉光骑士团的响应速度。她在心里把这两组数据分别归入不同的实验项目,然后继续走。
艾丽莎的短杖从手里滑落,在石板上磕出一声清脆的响声。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虎口上的红痕已经变成了深紫色,握杖的指节僵硬到无法弯曲。她的魔力储备已经完全耗尽,体力也到了极限。她弯腰捡起短杖,收进腰侧。阿玛拉靠在符文石旁边,手里还捏着那块已经彻底失去光泽的储能石残片。她在心里把已经被污染但暂时还能维持基本回路的节点数了一遍,确认短时间不会再出问题,然后朝控制台方向走去。
丽塔从控制台前站起来,看着辉光骑士团的旗帜越来越近,看着那些穿银甲的骑士们从山谷入口的方向涌进来,看着他们开始清剿外围残余的黑袍人,听着艾丽娅那在庭院边缘和骑士团的领队交接,把卡拉卡留下的追踪印记数据和歌迪雅的魔素特征一一转交。她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上那道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这是之前在控制台前被碎片划破的,她一直没有时间处理,现在血已经顺着眉骨淌了好几道,干涸之后在脸颊上留下几道暗红色的痕迹。但她没有急着去找绷带,而是先把她校准完的最后几组节点参数写在标签纸上,贴在控制台旁边。这是卡拉卡教她的——好的记录习惯能救很多人的命。她记得这句话,每一个字都记得。
安洁丽雅还跪在原地。她的手指按在卡拉卡那只已经不再温热的手背上,金色纹路安静地亮着。号角声、马蹄声、金属甲胄碰撞的脆响,她全都听到了。但她没有抬头。她只是把卡拉卡抱得更紧了一点。“卡拉卡小姐……你再不睁开眼睛,我就把守则里不许偷吃的规定全改掉。”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自己能听到,“以后会每天好好吃蔬菜,每天帮莉莉丝好好打扫,不耍小聪明了。我说到做到。”没有回答。她把脸埋进卡拉卡的肩膀,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