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洁丽雅在晨光中抵达了西帝国边境关卡。
她原本以为会看到类似之前途径的普通哨站——几道木质拒马、一两个登记往来的办事员。但矗立在她面前的,是高耸的石砌城墙。城墙向两侧延伸,每隔一段距离就设有一座瞭望塔,塔顶飘着西帝国的国旗和教会的圣纹旗帜。城门前的检查站排着短短的队列,大多是商旅和少数几个披着教会斗篷的修女。每个人都必须在感应水晶上验证身份,卫兵逐一核对他们携带的通行文件,气氛沉默而严肃。
安洁丽雅走到检查站前。卫兵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肩上的深灰色斗篷和领口的魔女徽章上扫过。“通行证件。”他把魂器手链放在感应水晶上,水晶亮起淡蓝色的光晕,旁边的登记界面自动跳出了她的身份信息——姓名、年龄、本源属性、契约归属。
卫兵低头看着屏幕,眉毛微微皱了一下。“莉莉丝·绯朗索亚公爵的契约魔女?”
“是的。”
“请稍等。”他转身朝岗亭里喊了一声,声音不高,但带着明显的紧张。片刻后,一位穿着深灰色军官制服的中年男人从岗亭里走出来。他的肩章比普通卫兵多了几道银线,腰间佩着一把制式长剑。他在感应水晶前停下,仔细看了一遍安洁丽雅的身份信息,又抬起头打量了她片刻。“你是从魔女镇方向来的?入境目的是什么。”
“探访一位在教会登记的人员。我有教会圣务处签发的通行函。”安洁丽雅从内侧口袋取出艾丽娅那帮她办理的通行函。函件用厚重的羊皮纸制成,封口处盖着光明教会圣务处的正式印鉴。军官接过函件仔细查验了印鉴的真伪,又对着感应水晶核对了函件编号与她的身份信息是否匹配,然后将函件还给安洁丽雅,态度明显缓和下来。“确实是圣务处签发。入境目的标注为‘探访教会登记人员’。所有持此类函件的访客在入境后需前往最近的教会驿站报到。从这里沿着驿道往北走一段距离,右侧岔路口有指示牌。到了驿站之后,那里的修女会帮你对接你要探访的人。”
“……谢谢。”
“不用客气。祝你在西帝国旅途顺利。”他挥手示意卫兵放行。安洁丽雅穿过城门,正式踏入西帝国境内。
西帝国境内的景色与官道另一侧截然不同。道路两旁是大片未经开垦的针叶林,树干笔直高耸,树冠遮天蔽日,阳光从枝叶缝隙中漏下来,在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清冷而干燥,带着松脂和积雪的气息。路上行人稀少,偶尔遇见一两个当地居民,穿着厚实的毛呢斗篷,看到她肩上的深灰色斗篷和领口的魔女徽章时,会多看一眼——不是警惕,更像是好奇,像是在看某种很久没见过的外来事物。
她在路边停下短暂休息,拿出水壶喝了几口水。路旁立着一块半人高的路碑,石料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斑驳,但上面刻着的圣纹和铭文仍清晰可辨。她蹲下身,指尖轻轻划过那些刻痕,然后站起身,把水壶收进背包侧袋,继续往前走。
下午,教会驿站出现在驿道右侧的缓坡上。由旧修道院改建而成,青灰色的石墙上爬满了枯藤,院子里种着几棵修剪整齐的冷杉,木门上方嵌着一枚褪色的光明圣纹,在午后阳光下泛着暗淡的金色光泽。推开橡木门,一股熟悉的清苦气息扑面而来——扶神香,和之前在魔女镇城主府别院里闻到的一模一样。前厅不大,但布置得很整洁。石砌的墙壁上挂着几幅绣有圣纹的羊毛挂毯,深色橡木长桌擦得锃亮,桌角摆着一只银质烛台。
接待修女看起来年过半百,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灰色教袍,袖口绣着几道细细的圣纹。她正坐在柜台后面用绒布擦拭一排铜质烛台,看到安洁丽雅进来便放下手里的活计。“欢迎来到圣十字修道院驿站。有什么可以帮你的?”
安洁丽雅走到柜台前,将魂器手链、魔女徽章和教会通行函依次放在桌上。“我是安洁丽雅,从埃多斯维王国过来。入境目的是探访一位在教会登记的人员——艾丽娅那修女应该提前发过函。”
接待修女接过通行函,低头看了一眼封口的印鉴,眉毛微微扬起。“你就是安洁丽雅?艾丽娅那的函件前几天就到了,我们一直在等你。”她从柜台下面取出一本厚重的登记册,翻到某一页,指尖顺着名单往下划,停在一个名字上。“你发来的函件上提到的被探访人员的名字是——露露姆。”
安洁丽雅的心跳忽然加快了一拍,那个名字被另一个修女用温和而平稳的语气念出来,和她记忆中那个双马尾小女孩脆生生的声音重叠在一起,隔了太多年,现在听起来像隔着一层很厚很厚的水。“对。她还在这里吗?”
接待修女合上登记册,重新抬起头。“档案显示她的常驻驻地是西帝国中部的静修院,靠近因特拉肯旧址。但最近几个月因为边境局势变动,大量教会人员被临时调动,她目前的确切驻地可能需要几天时间确认。你不用太担心——她一直在教会档案中保持着活跃登记状态,从未被注销或标记为失踪。这种情况在教会内部通常意味着该人员一直处于正常的教职工作中。最近一次调动记录显示她仍在西帝国境内,没有被派遣到边境封锁区以外的任何地方。”
安洁丽雅把登记册转向自己,低头看着那一行字。露露姆的全名安静地躺在发黄的纸页上,旁边标注着她的常驻驻地——西帝国中部,静修院,靠近因特拉肯旧址。三十年前她把安洁丽雅推开,自己留在了那片血色里。三十年后她的名字还在教会的登记册上,从未消失,从未注销。她一直在等。安洁丽雅合上登记册,向接待修女道谢。
“左侧走廊尽头第二扇门,靠近后院。晚餐在钟楼敲七下之后开始,如果需要热水随时来前台。还有什么需要吗?”
“……暂时没有了。谢谢。”她背着背包沿着走廊走到尽头,推开第二扇门。房间不大,石墙上嵌着一扇窄长的拱形窗,窗外能看见后院几棵冷杉和一角灰蓝色的天空。她把背包放在床边的木椅上,然后走到窗边,看着远山在暮色中渐渐变暗。夕阳正沉入山脊,天际线泛着一层极淡的橙粉色。她在心里把事情一件一件理清楚——露露姆还活着,在教会里做着正常的教职工作,从未中断登记。她的驻地是因特拉肯旧址附近的静修院,因特拉肯就是那个血色夜晚发生的地方。她留在那里,也许不只是为了教职工作——也许她一直在那里等她回来。修女说过需要几天才能确认她目前的确切位置。这几天她可以熟悉一下边境的环境,查阅教会档案中关于因特拉肯的记载,同时等待消息。
她用手指轻轻抚过领口的项链坠子,那枚光明圣纹在暮色中泛着温润的光泽。然后她用很轻很轻的声音,对着窗外那片正在变暗的天空开口:“露露姆,我进西帝国了。离你很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