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两侧的田野在晨光中泛着浅金色的光泽。安洁丽雅独自沿着这条路往前走,背包里装着换洗衣物、干粮、艾丽娅那塞给她的蜜饯,内侧口袋里叠着卡拉卡的纸条和那罐还没拆封的草莓糖。领口别着正式魔女的徽章,脖子上挂着露露姆托保罗主教带给她的银链,肩上披着卡拉卡给她做的深灰色斗篷。这条官道她以前走过——从庄园去魔女镇那次,身边是艾丽莎和丽塔,她晕马车晕得七荤八素。现在她一个人徒步,反倒不晕了。
上午的官道上没什么人,偶尔有辆马车从她身边经过,车夫问她要不要搭车,她摇头说不用。她想自己走。走到中午的时候她在路边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来,从背包里摸出干粮啃了几口。喝水的时候她习惯性地把杯子放在膝盖上——以前卡拉卡总说“杯子要放稳,不然会洒”,她现在不会洒了。吃完东西她把包装纸叠好收进背包侧袋,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继续往前走。
傍晚时分她到达了第一个驿站。驿站坐落在官道旁的小镇边缘,门前挂着褪色的木质招牌,院子里拴着几匹驿马,正低头嚼着干草。安洁丽雅推开木门,门轴发出沙哑的吱呀声。前厅不大,摆着几张方桌和长凳,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围着围裙的中年女人,正低头擦拭一排铜质钥匙挂钩。女人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目光在她肩上的斗篷和领口的徽章上扫了一眼,露出驿站老板娘特有的、既不热情也不冷漠的营业笑容。
“住店吗?”
“住一晚。单人间就好。”
老板娘从钥匙挂钩上取下一把铜钥匙,又从柜台下面拿出一本登记簿,翻到最新一页,指着空白的登记栏。“名字和魔女协会的注册编号。”
安洁丽雅从背包侧袋取出魂器手链,在登记簿旁边的感应水晶上轻轻一触。水晶亮起柔和的淡蓝色光晕,旁边的登记栏自动浮现出她的姓名和编号。老板娘低头看了一眼,眉毛微微挑了一下——正式魔女的编号前缀和普通注册魔女不一样,她显然认得出来——但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钥匙推到她面前,又额外多加了一句:“后院有热水,晚上要用的话自己拿木桶去打。房门对着走廊尽头,左手边那间。”
安洁丽雅接过钥匙,顺着她指的方向穿过走廊。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她把背包放在床边的椅子上,然后坐在床边,弯腰解开鞋带。鞋带系得很紧,她解了好一会儿才解开——这是卡拉卡教她的系法,说这样走路时鞋子不会松。她刚来庄园的时候总是系不紧,卡拉卡就蹲下来,用那双浅褐色的眼睛看着她,手把手地教她怎么把鞋带绕成两个耳朵互相穿过去。“先绕左边,再穿右边,拉紧的时候不要太用力,太用力了反而容易散。”她现在系鞋带的时候还会在心里默念这句话。
她把鞋子整齐地放在床边——鞋尖朝外,鞋跟对齐。以前都是卡拉卡帮她放的,现在她自己来。睡前她从背包里拿出换洗的衣服,在床尾展开,先对齐袖口,再从下摆往上折三次,折痕压平。她折完之后用手指在折痕上轻轻划了一遍——还有点歪,没有卡拉卡折的那么整齐。她把衣服重新抖开,又折了一遍。还是不太直。但她没有气馁,只是把叠好的衣服放在枕头旁边,然后去后院打热水。
后院的水井旁边放着几个木桶,她打了半桶热水回到房间,用毛巾蘸着热水擦了擦脸和手臂。毛巾是卡拉卡给她准备的——临走前收拾行李时发现背包侧袋里不知什么时候被塞进了一条叠得方方正正的白色毛巾,边缘绣着她名字的缩写。她把毛巾拧干挂在床柱上,然后躺在床上裹着斗篷,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驿马响鼻声和远处风吹过田野的沙沙声,慢慢闭上眼睛。这是她独自远行的第一个夜晚。没有人敲门叫她起床,没有人站在门口用那种没有起伏的声音说“安洁丽雅小姐,该起床了”。她会自己起床,自己叠被子,自己去厨房要一杯热牛奶。她把斗篷裹紧了一点,睡着了。
第二天下午,安洁丽雅到达了较大的城镇。镇中心的广场上有一座石砌的喷泉,几个小孩正赤着脚在水池边踩水花。她沿着广场边缘的街道走,在第二条巷口拐弯,找到了当地的魔女协会分会驿站。驿站门面比路边的普通旅馆要宽敞得多,门口挂着魔女协会的纹章旗帜,前台坐着一个年轻的工作人员,正低头整理一叠登记表。安洁丽雅走到柜台前,把魂器手链放在感应水晶上。
工作人员看了一眼屏幕上跳出来的认证信息,立刻坐直了身体。“安洁丽雅小姐,欢迎您入住魔女协会分会驿站。正式魔女可免费使用标准单人间,餐食由协会餐厅提供,晚餐供应到晚上八点。如果您需要补给物资,楼下的协会服务处可以领取标准旅行套装。您在镇上的所有协会设施都已开通使用权限,包括档案查阅室和训练场。”
“……有热牛奶吗。”
“有的。晚餐时段在餐厅供应,如果想在其他时间饮用可以直接跟前台说,我们会送到房间。”
“谢谢。”
安洁丽雅把魂器手链戴回手腕上,拿着钥匙往餐厅方向走。穿过走廊时她路过一间敞着门的休息室,里面坐着两个魔女——一个看起来年长的正拿着一块符文石对面前的年轻魔女讲解稳定性校准的技巧。“调整频率的时候手指不要太僵硬,太用力了反而会抖,就像端茶杯一样——三根手指扣住杯柄,小指托住杯底,手腕放平。慢慢来,感受魔素流过石面的纹路。”安洁丽雅在走廊里停下脚步,隔着半开的门缝看着那个年长魔女把符文石放在年轻魔女掌心里纠正她手指的位置,忽然低下头轻轻笑了一下。原来所有当老师的人都是一样的。她继续往前走,穿过走廊,推开餐厅的门。
接下来的数日,官道两旁的景色从平原渐渐变成了起伏的丘陵。山丘上覆盖着大片深绿色的针叶林,偶尔能看见远处雪山的轮廓在云层中若隐若现。空气变得越来越冷,呼吸时已经能看见淡淡的白色雾气。安洁丽雅在路边停下,从背包里翻出卡拉卡给她做的那件斗篷。斗篷的料子很密实,裹在身上几乎感觉不到外面的寒风。她把领口的系带收紧,把帽子也拉上来盖住被风吹得发麻的耳朵,继续往前走。
傍晚时分她终于抵达了西帝国边境前的最后一个协会驿站。这间驿站坐落在山腰的缓坡上,比之前住过的驿站都更安静——大厅里只有零星几个旅人,一个裹着厚毯子的老魔女坐在壁炉边打盹,前台的接待员正在整理钥匙挂钩。安洁丽雅办完入住后没有马上去餐厅,而是先背着背包上楼。她的房间在二楼尽头,窗户正对着远处的雪山。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月光从窗外落进来,把她按在符文石上的手指映得泛出极淡的金色微光。
她把背包放在床边的椅子上,然后习惯性地把所有东西重新清点了一遍——这是卡拉卡教的,出发前列好清单,每到一个落脚点重新核对。干粮还剩几天的量,蜜饯在边境前最后一个镇子补给了一些,魂器手链电量充足,魔女徽章别在内侧口袋上。然后她摸到了内侧口袋里的纸条和糖罐。她把糖罐拿出来,用手指轻轻抚过罐盖上那行字——“连续背对十条,奖励”。字迹工整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然后她把纸条展开,在月光下重新读了一遍。正面是备用校准方案,背面是那几行铅笔小字。她用手指轻轻划过那些字迹——每一个字都安静地待在属于自己的位置,就像写字的那个人一样。
她把纸条重新折叠好放回口袋,然后裹着斗篷在窗边坐下来。窗外月光很亮,雪山在远处泛着银白色的光。明天就要进入西帝国境内了。露露姆已经知道她要来,歌迪雅还在暗处潜伏,伊瑟拉被关在某个地方。还有很多事没有做完,但今晚是最后一个安静的夜晚。她对着月光轻轻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
“卡拉卡姐姐,明天我就进西帝国了。露露姆就在那边。我会找到她,然后告诉她这些年发生的事——告诉她你是什么样的人。很严厉,从来不笑,但会记得我喜欢吃草莓糖。说糖是奖励不是人情,但每一次都是人情。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但我现在有勇气说出这句话了。”她把斗篷裹得更紧了一点。这斗篷是卡拉卡给她做的,针脚又细又密,每一针都走得笔直。和她纠正端茶姿势时的手一样稳。她躺回床上,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月光从窗外落在她脸上,她慢慢闭上眼睛。明天还要继续赶路。
午夜时分,安洁丽雅被手腕上魂器手链的震动惊醒。不是平常规避野外魔物时的那种低频嗡鸣,而是更急促、更尖锐的连续震颤。她猛地坐起身,点开手链的投影界面。淡蓝色的光幕在空气中展开,上面跳动着一条魔女协会的紧急通告,标题栏标着最高危险级别的猩红色标记,正文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匆忙录入的。
“紧急通告:西帝国总部最高安全级别监禁区于今夜发生越狱事件。前魔女协会高级研究员、代号‘亵渎者’伊瑟拉已确认逃脱,当前下落不明。所有通往西帝国边境及周边区域的协会驿站即刻提升警戒至最高级别。全体正式魔女在野外执行任务或旅行途中如发现任何异常魔素波动——尤其是带有黑紫色侵蚀特征的残留痕迹——不要靠近,不要独自追踪,立刻向最近的协会站点或辉光骑士团哨站报告。”
然后是通缉令正文。姓名栏写着伊瑟拉的名字,旁边标注了她在协会档案中的旧编号和被正式除名的日期。危险等级栏用粗体红色标注:极度危险,已确认具备大规模无差别攻击能力及高度心理操控技巧,任何情况下不得单独靠近或试图接触。罪行概述栏只列了最核心的几条——杀害并占据高级研究员身体、在魔女镇实施大规模魔法阵侵蚀及反转攻击、在工厂实施多起非法人体实验。最后是建议措施:保持距离,标记位置,立即上报,等待专业战斗编队抵达处理。任何企图独自对抗或追踪该目标的个人行为均不被授权,由此引发的后果协会不予承担。
安洁丽雅盯着那些字看了很久。伊瑟拉逃走了。那个紫眼睛的女人,那个在工厂给她注射魔力精华的女人,那个在魔女镇靠在墙上翻看指尖魔素数据把她当成“千年一遇的实验样本”的女人,那个在暴走时差点毁掉整个庭院、最后被辉光骑士团押走时还在说“实验总是需要时间的”的女人——她在被关进最高安全级别监禁区之后,不到一个月就逃了出来。
她把通缉令上的照片放大。伊瑟拉的脸出现在光幕上——依旧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白大褂,双手插在口袋里,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拍照的时候大概是在押送途中。她看起来没有任何不适。
安洁丽雅关掉投影界面,重新躺回床上。窗外月光依旧安静地照着远处的雪山,壁炉里的木柴偶尔发出极轻微的噼啪声。她把斗篷裹得更紧了一点,手指无意识地按在内侧口袋上——那里放着卡拉卡的纸条和草莓糖,还有领口那枚正式魔女的徽章。伊瑟拉逃走了。她现在不知道那个紫眼睛的女人在哪里,但她知道一件事——她要继续往前走。明天就进西帝国。露露姆还在等她。她闭上眼睛,重新入睡。不管发生什么,她明天都会继续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