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在午后毫无预兆地砸下来的。西帝国中部的天气变幻莫测,刚才还能看见远处雪山的轮廓,转眼间乌云就从北边压过来,豆大的雨点不由分说地往下倒,砸在驿道的石板上溅起一片细密的水雾。安洁丽雅把斗篷的兜帽拉紧,抱着背包朝最近的山丘跑去。雨水顺着兜帽边缘淌下来,模糊了她的视线,她只能依稀辨认出山丘脚下有个凹陷的轮廓。跑近了才看清是个天然形成的石洞,洞口半掩在几棵歪斜的冷杉后面。她拨开被雨打得耷拉下来的树枝,侧身挤了进去。
洞里不大,大概能容下两三个人,地面是干燥的沙土,角落里有几块平整的石头。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和冷杉树脂混合的气味,洞壁上的苔藓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极淡的青绿色。还有一个人。
一个小女孩坐在离洞口最远的角落里,身下垫着一块平整的石板,脊背挺得很直。她穿着一件深灰色料子的女仆装,白色围裙,领口打着蝴蝶结,袖口镶着细窄的白边——但细看就能发现这件衣服的做工极其考究:领口的蝴蝶结不是标准的三褶式,而是更复杂的五褶花形,每一褶的边缘都压着极细的银线绣边;围裙的系带不是普通的布条,而是编成麦穗纹的丝绒绳,尾端缀着两枚小巧的银扣。这件衣服在没有破损之前应该很精致,但现在左边袖口被扯破了一道口子,裙摆边缘磨出了毛边,围裙上沾着泥点和干涸的暗色污渍。
更不协调的是她本人的气质。她在安洁丽雅进来的一瞬间绷紧了肩膀,那双深绿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山洞里直直地盯着她,带着毫不掩饰的警惕,但那不是被吓坏了的惊恐,而是更冷静、更克制的观察。她的目光在安洁丽雅身上移动的方式是有条理的——先看脸,再看领口的魔女徽章,然后是肩上的斗篷,最后是按在背包上的手指。这种自上而下的审视方式带着某种被训练过的从容,即使她浑身狼狈地缩在山洞角落里,那种从容依然没有完全消失。
安洁丽雅站在洞口把还在滴水的斗篷兜帽翻下来,让小女孩看清楚自己的脸,然后用尽量平和的语气开口:“外面雨太大了,我只是进来躲雨。不会伤害你。”
小女孩没有说话。她盯着安洁丽雅看了几秒,然后极轻地点了一下头。那个动作幅度很小,生硬而不自然,安洁丽雅不确定对方是真的放下警惕,还是只是经过快速计算后决定暂时维持表面的平静。她没有往前走,在洞口另一侧靠石壁坐下来,把背包放在膝盖上,没有朝小女孩的方向靠近。
雨声还在洞外哗哗地响,没有减弱的迹象。安洁丽雅偏头看了一眼洞外被雨幕模糊成一片灰绿色的冷杉林,又缩回来,把斗篷裹得更紧了一点。她试着打破沉默:“这雨不知道要下多久。你也是来躲雨的吗。”小女孩又点了一下头,幅度还是那么小。安洁丽雅又问她是附近的居民吗,小女孩摇了摇头。安洁丽雅问她是跟家人一起出来的吗,小女孩沉默了片刻,再次摇头。安洁丽雅没有继续追问,她看得出来这个孩子不想说话——不是那种害羞的沉默,而是更谨慎的、不愿意透露任何信息的沉默。她靠回石壁上,抱着背包,决定不再问了。
雨还在下。洞外的天空灰蒙蒙的,分不清是下午还是傍晚。安洁丽雅在石壁上靠了一会儿,觉得肚子有点饿了。她从背包里拿出干粮袋,掏出半块油纸包着的蜂蜜面包——是之前在圣十字修道院驿站修女们塞给她的,还剩下几片。她自己撕了一小块放进嘴里,面包的麦香混合着蜂蜜的甜味在舌尖散开。
她吃着面包,咀嚼的动作忽然顿了一下——因为听到了一声极轻极细的咕噜声。不是从洞外传来的,是洞里。那声音非常微弱,但山洞太安静了,连洞外那么大的雨声都没能完全盖住。
安洁丽雅的目光下意识地朝角落的方向扫了一眼。莉卡依旧保持着刚才的姿势——脊背挺直,双手交叠在膝盖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悄悄攥紧了裙摆,指节微微泛白。她没有看安洁丽雅,也没有解释。只是耳尖的颜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浅粉变成深红。
安洁丽雅把自己的面包吃完,又掰下一块新的面包放在石头上,把水壶也重新放回石头旁边,然后站起身走到洞口,背对着莉卡看外面的雨幕。“雨好像小一点了。可能再过一阵就能停。”她这句话说得很快,语气和之前一模一样,就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她听到身后传来极轻极细的衣料摩擦声——莉卡迅速伸手拿起了石头上的面包。她继续看雨。直到身后传来很轻很轻的两个字,轻到差一点就被雨声盖过去了,但安洁丽雅听到了。
“……谢谢。”
安洁丽雅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她继续站在洞口看雨,给身后那个孩子留出足够的时间把面包吃完,把水喝完。等她重新转过身走回石壁边坐下时,莉卡已经把水壶放回了原处——端正地摆好,壶嘴朝向安洁丽雅的方向,壶身离石头边缘恰好两指宽。安洁丽雅注意到了那个摆放方式。和她自己刚才放水壶时的位置一模一样。她靠回石壁上,继续用那种随意的语气说话,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我以前也差不多。大概比你大几岁的时候开始当女仆——第一天就把茶壶打翻了。滚烫的茶汤泼了我家大小姐一裙子。当时我觉得自己大概活不过那天了。后来被罚重背女仆守则,第一章到第十二章,从头到尾,一个字都不准漏。”
莉卡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她的目光落在安洁丽雅领口那枚正式魔女的徽章上——一个正式魔女说自己曾经是女仆,这种组合大概不太常见。但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我背了很久。但每次背对十条,我的女仆长就会给我一颗草莓糖。她说糖是奖励不是人情——明明是骗人的,每次都是人情。”安洁丽雅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雨声还在洞外哗哗地响,但比刚才稍微小了一点。“她是个很严格的人。从来不笑,但会在我考核失败的时候站在旁边陪着我。后来她走了,但她走之前教会了我很多东西——怎么端茶不会洒,怎么叠衣服不会皱,怎么在雨天把斗篷裹紧不让自己着凉。还有,在山洞里遇到饿肚子的人,递半块面包。”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洞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然后她听到莉卡轻轻动了一下,衣料摩擦着沙土地面发出细微的窸窣声。“我叫安洁丽雅。是路过的魔女,要去下一个城镇。你呢。”
莉卡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很轻,但咬字非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仔细称量过才放进句子里的。“我叫莉卡。我是……女仆。现在在旅行。因为一些原因,暂时没有主人。谢谢你给我水和面包。”
“你多大了。”
“……十岁。”
安洁丽雅点了点头。十岁,比当年被歌迪雅盯上的她还小。一个人坐在山洞里躲雨,衣服破了,手上有伤,警惕得像一只被追了很久的流浪猫,但脊背挺得笔直,说话的时候会正视对方的眼睛。她看得出来这个孩子不习惯向别人求助。那些规矩的动作、端正的坐姿、咬字清晰的说话方式,都像是在某个很严格的环境里被反复教导过。但现在她一个人蹲在荒郊野岭的山洞里,穿着破了口子的精致女仆装,用那双还没愈合的手捧着面包小口小口地吃。安洁丽雅不打算追问,她自己刚到庄园的时候也差不多是这样,笨手笨脚什么都不会,但也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什么都不会。
“莉卡,雨停之后我会继续往北走。你要是顺路的话可以跟我一起走一段,路上有个伴总比一个人走安全。”安洁丽雅把斗篷裹紧了一点,又补了一句,“不用现在就回答我。雨还没停,你可以慢慢想。”
洞外雨声渐渐小了,从哗哗的雨帘变成淅淅沥沥的细雨,最后只剩下零星的滴答声。安洁丽雅听到莉卡轻轻动了一下,衣料摩擦着沙土地面发出细微的窸窣声。过了很久,久到安洁丽雅以为那个沉默的孩子已经拒绝了,然后听到一声极轻极轻的“好”。
雨停之后安洁丽雅带着莉卡沿着驿道继续往北走。太阳从云层缝隙里漏出几缕淡金色的光,照在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的石板路面上,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泥土和冷杉树脂混合的清香。莉卡走在她左侧偏后一小步的位置,脚步很轻,鞋底几乎没有发出声响,即使在泥泞的驿道上也没有低头看路,而是用余光判断脚下的距离。安洁丽雅走了一段路才意识到这不是偶然:她放慢脚步,莉卡也跟着放慢;她加快,莉卡也跟上,始终保持着那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她放慢脚步,让莉卡走到她并排的位置。女孩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也没有退回去。安洁丽雅从背包里翻出另一件备用的斗篷——是艾丽娅那在她离开魔女镇之前塞进她背包的——递给莉卡。女孩接过斗篷裹在身上,又回到了她左侧偏后一小步的位置。安洁丽雅没有问莉卡为什么要跟着她,也没有问她要去哪里。她知道有些事情现在还不是问的时候。那个孩子坐在山洞里时警惕得像一只被追了很久的流浪猫,但现在她愿意跟在她身后走,愿意保持那个不远不近的距离,这已经是信任的第一步。剩下的路,慢慢走就好。
傍晚的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松脂和积雪的清冽气息,把路边冷杉上的雨珠吹得簌簌往下落。天色渐暗时,下一个城镇的轮廓终于出现在驿道尽头。稀疏的灯火在暮色中亮起,炊烟从石砌的屋顶上袅袅升起。安洁丽雅加快脚步朝镇子走去,莉卡跟在她的身后,两人的影子在暮色中被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