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从旅馆窗户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安洁丽雅的眼皮上。她睁开眼,盯着陌生的天花板愣了片刻,才想起来自己在哪里——西帝国中部的小镇,家庭旅馆的二楼房间,昨晚刚到。她转过头,看到另一张床上莉卡裹着斗篷蜷成一团,只露出几缕散在枕头上的深色头发。呼吸很轻很匀,还在睡。
安洁丽雅轻手轻脚地从床上起来,披上卡拉卡给她做的那件深灰色斗篷,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清晨的冷风裹着松脂和炊烟的气息钻进来,镇子正在苏醒——楼下传来铁匠铺第一声锤响,街角的杂货店正在卸下门板,远处隐约能听到驿站马匹的响鼻声。天气不错,适合赶路。她在窗边站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到莉卡床边,蹲下身,轻轻拍了拍女孩的肩膀。“莉卡,天亮了。”
莉卡睁开眼睛的速度很快,不是那种被从睡梦中叫醒的迷糊,而是几乎是瞬间清醒的警觉。她的深绿色瞳孔在晨光里缩了一下,看清是安洁丽雅之后,那种警觉才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还没完全散尽的困意。她揉了揉眼睛,从被子里坐起来,斗篷从肩膀上滑落,露出里面那件破了口子的女仆装。昨晚睡前她用安洁丽雅借给她的针线把袖口的裂口粗略缝了几针,针脚不太整齐,但至少不再往下掉线头了。
“早安。”她说,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
“早。我们今天先去镇里买点东西,你的衣服需要换一件。”安洁丽雅指了指莉卡袖口那道缝得歪歪扭扭的针脚,“这件的料子太显眼了,路上不太方便。换一件普通的,耐用一些的。”
莉卡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件破了口子的精致女仆装,沉默了片刻,然后点头。她没有问“为什么显眼”,也没有争辩。安洁丽雅注意到这一点——这个孩子很少对别人的判断提出质疑,不是那种唯唯诺诺的不质疑,而是更接近一种冷静的评估:她大概觉得安洁丽雅说得有道理,所以不需要再多费口舌争论。安洁丽雅站起身把斗篷裹紧,把背包甩到肩上,推开房门。莉卡裹着那件备用的斗篷跟在她身后,依旧走在她左侧偏后一小步的位置。
旅馆一楼的餐厅里弥漫着烤面包和煎蛋的香气。几张方桌已经坐了人,大多是本地居民,穿着厚实的毛呢外套,面前摆着热气腾腾的茶杯。旅馆老板娘正端着托盘穿梭在桌子之间,看到她们下来,朝她们挥了挥手。安洁丽雅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老板娘递上简单的早餐菜单。她点了两份面包和热牛奶,顺便问老板娘镇上哪里有卖衣服的铺子。
“出门左拐,沿着主街走一小段,有家裁缝店,老板手艺不错。要是想买成衣的话再往前走一段,有家杂货铺兼卖些日常衣物,价格也实惠。”老板娘多看了莉卡几眼。女孩裹着斗篷安静地坐在椅子上,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脊背挺直。她大概觉得这个孩子不太像安洁丽雅的随从,但也没有多问,只是放下两杯热牛奶转身去忙了。
安洁丽雅端起牛奶抿了一口。她看着莉卡用标准的姿势拿起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牛奶,放下杯子时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想起昨晚在餐厅里也是这样——握餐具的姿势、咀嚼时闭着嘴、放下刀叉时不发出声响、从不把手肘放在桌面上,用餐巾时只是轻轻蘸一下嘴角,而不是擦。每一个细节都像是在某张很严格的餐桌前被反复纠正过无数次。
她自己刚到庄园的时候也被卡拉卡纠正过无数次。第一次用银质刀叉切牛排,用力过猛把整块肉弹到了桌布上,卡拉卡走过来,用那双浅褐色的眼睛看着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牛排重新放回她的盘子里,然后纠正了她握刀的手势。“食指抵住刀背,手腕放松,不要像锯木头一样。”后来她在庄园的餐厅里再也没有犯过同样的错误。
“莉卡。”安洁丽雅放下杯子,“等下买衣服你自己挑喜欢的。”
莉卡抬起头看着她,那双深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细微的困惑,像是在确认这句话是不是对自己说的。“……我挑?”
“当然是你挑。穿的人是你,不喜欢的买回去你也不肯穿。”
莉卡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嗯”了一声。那个“嗯”和之前山洞里的不太一样——尾音没有往下沉,而是保持着平调,像是某种小心翼翼的期待。
早餐后她们按照老板娘指的路找到了那家杂货铺。铺子不大,前面卖日用杂货,后面几排货架上挂着各式成衣。店主是个围着褪色围裙的老妇人,正坐在柜台后面打毛线,看到她们进来摘下老花镜。“两位需要什么?”
“想给她买几件路上穿的衣服。耐用一些的,方便活动。”安洁丽雅指了指莉卡。
老妇人打量了莉卡几眼,点点头,从货架上取下几件棉质衬衫和厚实的毛呢裤子放在柜台上。“这些都是最近刚到的货,料子结实,挡风。颜色嘛——深灰耐脏,深蓝也不错。小姑娘自己看看喜欢哪件?”
莉卡站在柜台前,看着那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衬衫和裤子。她的手指在衣料上轻轻抚过,动作很慢,像是在感受每一件料子的质地。安洁丽雅看到她用拇指和食指捏住衬衫袖口的缝线,轻轻搓了一下——这是检查缝纫工艺的标准手法,她自己也是跟卡拉卡学的。但这个动作出现在一个十岁的小女孩身上,显得很不寻常。
她低头凑近了看,发现那缝线确实走得又直又密,针脚均匀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这件缝得挺好的,”她指着袖口的缝线对莉卡说,语气像是在分享什么了不起的发现,“你看这个针脚,又直又密。我以前也学过缝纫,但是每次都把线缝得歪歪扭扭,我的女仆长每次都要拆了让我重新缝。”
老妇人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推了推老花镜。“小姑娘眼光不错,这批货的缝纫师傅是我认识好多年的老裁缝,手艺在我们镇上数一数二。”
“是吧是吧,”安洁丽雅连连点头,“我以前缝的袖子,穿了两天就开线了。后来我的女仆长实在看不下去了,给我换了一件新的。然后她就再也不让我自己缝衣服了。”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快,像是在讲别人的糗事,完全没有半点不好意思。老妇人被逗乐了,放下毛线针笑着说那你以后可得多买几件备着。安洁丽雅认真地点头说已经吸取教训了,现在背包里常备针线包。
莉卡听着这段对话,看看安洁丽雅领口那枚正式魔女的徽章,再看看她一脸坦然地承认自己缝衣服会开线的表情,那双深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无措——大概是在困惑,一个正式魔女怎么会这么坦然地承认自己不擅长的事。
老妇人看看莉卡,又看看安洁丽雅,大概觉得这孩子有点奇怪,但也没有多问。她从货架底下又翻出几件稍微薄一些的棉质内搭和一件加厚的羊毛开衫。“最近天气越来越冷了,往北走的话多带一件。这件羊毛开衫是去年的款,但料子好着呢,便宜给你们算。”
“这件。”莉卡忽然开口。她指着最上面那件深蓝色的棉质衬衫和深灰色的毛呢裤子,声音很轻但很确定,“这两件,各一件就好。不用太多。”
安洁丽雅看了看她指的那两件。颜色很素,款式也是最基础的,但确实是最实用的选择。她从内侧口袋取出之前在圣十字修道院驿站修女们塞给她的钱袋,把衬衫和裤子的钱交给老妇人,又加上了那件羊毛开衫。“开衫也带上。往北走会越来越冷,你身上的斗篷不够厚。”
莉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老妇人利落地把衣服叠好包在牛皮纸里递给她,又额外送了一双厚实的羊毛袜。“这双袜子算赠品。小姑娘穿得暖和些,别着凉。”莉卡接过纸包抱在怀里,轻声说了句“谢谢”。她抱着纸包站在柜台前,忽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破了口子的女仆装。安洁丽雅注意到她的目光在那件精致的女仆装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迅速移开了。
从杂货铺出来时太阳已经升高了一些。镇上的集市正在逐渐热闹起来,摊贩们在街道两旁支起摊位,新鲜蔬菜、干货、手工艺品琳琅满目。安洁丽雅带着莉卡去食品摊位补充了一些干粮和水果,又买了几个油纸包的熏肉。路过魔女协会分会的公告栏时她停下脚步,快速扫了一眼最新的通缉令。伊瑟拉仍在逃,最近一次疑似目击位置比之前更偏东了一些,距离这个镇子不算太远。她想起昨晚莉卡指着那份通缉令问“这是谁”时的表情——不是普通孩子的好奇,而是一种更安静的、像是在重新评估什么的审视。她当时回答“是一个逃犯,很危险。如果你看到类似的人,一定要躲开。”莉卡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嗯”了一声。现在她站在公告栏前,看着伊瑟拉那张依旧挂着若有若无弧度的照片,又把通缉令上的信息默读了一遍,然后继续往前走。
回到旅馆后安洁丽雅让莉卡换上新买的衣服。女孩从纸包里取出那件深蓝色棉质衬衫,展开看了看,然后解下斗篷,开始换衣服。她脱下那件破了口子的女仆装时动作很利落,没有任何犹豫或怀念,只是在把旧衣服折叠起来时手指在领口的蝴蝶结上停了片刻。安洁丽雅正假装没看见,低头整理背包带子,忽然听到莉卡轻轻“嘶”了一声。她抬起头。女孩正试图把新衬衫的袖口扣上,但右手手指上有几道还没愈合的细小伤口,扣纽扣的动作牵动了伤口,她皱了一下眉,又迅速恢复了平静。
安洁丽雅放下背包。她走到莉卡面前蹲下身,从口袋里掏出随身携带的药膏和绷带。“先别急着穿。手给我,我帮你把伤口处理一下。之前在山洞里光线太暗,没看清你手指上的伤具体怎么样。这些细小伤口如果不及时处理,明天可能会肿起来。”莉卡迟疑了一下,然后慢慢伸出手。安洁丽雅轻轻握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指放在自己膝盖上。指节上那几道伤口虽然不深,但边缘有些发红,其中最深的一道在食指侧面,已经开始结痂,但刚才扣纽扣时被牵动了一下,痂的边缘渗出极细的血珠。她用指尖沾了一点药膏,点在伤口上,然后用极轻极慢的动作把药膏抹匀,再剪下一小段绷带,把食指侧面的伤口仔细缠好。绷带绕过手指时,忽然想起自己刚到庄园的时候也总是把手指弄伤——端茶时被热水烫的、切菜时被刀刃蹭的、缝衣服时被针扎的。每次都是卡拉卡帮她处理。卡拉卡的动作和现在的自己一样,很轻很慢,从来不说话,但每次包扎完都会把她那只受伤的手指轻轻放回她的手心里。
“安洁丽雅。”莉卡轻声开口。
“嗯?”
“你说的那位女仆长——她受伤的时候也是你在照顾她吗。”
安洁丽雅把绷带的尾端压在莉卡的掌心里。她没有抬头。“不是。我从来没能照顾她。”她把剩下的药膏收进背包侧袋,把绷带卷好放回原位。然后重新抬起头,语气恢复了惯常的轻快,“不过现在可以了。虽然第一次实践是在你手上——算是你帮了我一个忙,让我有机会练习一下。以前在魔女镇的时候有个朋友教过我,她的手也经常受伤。后来她的技术比我好多了,都能独立校准符文石了。”说到这里她语气里的自豪完全藏不住,也不打算藏。
莉卡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她低头看着自己手指上那条缠得仔仔细细的绷带。“你的朋友——她们都还在魔女镇吗。”
“大部分都还在。有一个叫丽塔的,很擅长校准符文石。还有一个叫艾丽莎的姐姐,她打架特别厉害。还有一个叫娅那的姐姐,她是教会的修女,很会照顾人,蜜饯也很多。”安洁丽雅一边数一边用手指在膝盖上比划,把绷带收进医疗包时还在絮絮叨叨。直到重新抬起头对上莉卡那双安安静静看着她的深绿色眼睛,她才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说了一大堆。她挠了挠后颈,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我是不是说太多了。卡拉卡小姐以前就总说我,汇报任务的时候不要加那么多形容词,要简洁准确。但是丽塔从来没嫌我话多——她每次都在旁边听着,有时候还会帮我补充。其实我也不是非得说这么多,只是说到她们就停不下来。”
莉卡轻轻摇了摇头。“没有。你在说她们的时候,看起来很开心。”
“……是吗。”安洁丽雅低下头,把医疗包的系带拉紧。她沉默了片刻,然后重新抬起头,弯起嘴角笑了一下。“是的。很开心。虽然发生了很多事,但能遇到她们,真的很开心。”
傍晚时分,安洁丽雅在旅馆房间里整理背包。她把之前从辉光骑士团哨站带回来的文件重新清点了一遍,确认追踪印记数据的备份没有遗失,又把魔女协会分会提供的通缉令情报按日期排列好。其中一张滑落出来,飘到地板上。莉卡正坐在床边翻看她昨天借给她的那本基础符文石校准手册——她没怎么看懂,但看得很认真,每一页都要盯着图例研究很久。她弯腰把通缉令捡起来,翻到正面,看到伊瑟拉那张依旧挂着若有若无弧度的脸。
“安洁丽雅,这个人——你之前说她是逃犯。”
安洁丽雅抬起头。她看着莉卡手里那张通缉令,沉默了片刻,然后伸手接过那张纸。“对。她叫伊瑟拉。是一个非常非常危险的人。”她把通缉令翻过来压在膝盖上,像是在整理措辞,最后放弃似的叹了口气,挠了挠头发,“怎么说呢——她就不是那种一般的坏人。一般的坏人你看到她就知道她是坏人,但这个人不是。她会用很温和的语气跟你说一些正常人绝对不会说的话,而且她做这些事不是因为她恨谁——是因为她想知道结果。就像有些人做题不是为了考高分,是因为解开一道难题本身就让她觉得有意思。只不过她的‘难题’是活人。”
莉卡沉默了片刻。她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那双深绿色的眼睛盯着安洁丽雅膝盖上那张通缉令,像是在努力理解这番话。“……你不怕她吗。”
“怕。”安洁丽雅没有犹豫,“每次她靠近我的时候,我都觉得胃里很不舒服。但是光怕没用。她逃出来之后还在西帝国境内,我明天还会去协会的公告栏看最新消息。”她把通缉令重新夹进文件堆里,然后把所有文件一起塞进背包外侧的防水夹层,拍了拍背包,语气重新变回那种轻快的调子,“不过今天先不管她了。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今天的主要任务已经完成了——给你买了新衣服,处理了手上的伤口,还吃了一顿热饭。”
莉卡看着她把背包放到床尾,又看着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傍晚的冷风吹进来。
“安洁丽雅。明天——还是往北走吗。”
“往北。去因特拉肯旧址附近。我要去那里找一个人。”安洁丽雅转过身靠在窗框上,“你要是想一起走就一起走。路上有个伴总比一个人走安全。”
莉卡点点头,没有问“要找谁”,只是安静地坐在床边,把借来的符文石校准手册放在膝盖上继续翻看。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安洁丽雅,明天早上起来——我帮你整理背包。”
“哎?”安洁丽雅愣了一下,然后弯起嘴角笑了一下,“好。那明天早上我给你梳头。你的头发有点长了,路上容易被树枝挂到。”
莉卡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然后极轻极轻地点了一下头。两人相视而笑,窗外的风正好吹进来,带着雨后泥土的清香和远处炊烟的味道。夜色渐深,她们各自躺回床上,裹着斗篷闭上眼睛。明天还要继续往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