帮露露姆把最后一叠档案按年份归档上架之后,图书室里安静了下来。莉卡已经回客房休息了,走之前把她看的那本教会庇护碑历史的旧书端正地放回书架原位,书脊与架沿对齐。安洁丽雅看着那本书的书脊,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这孩子连放书都放得跟卡拉卡一样精准。
露露姆的轮椅停在窗边,月光从彩绘玻璃窗落进来,在她膝头的薄毯上投下几道柔和的彩色光斑。她已经把登记册合上了,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那姿势和三十年前在教会图书室里抄完经文等她下课时的姿势一模一样。
“莉卡睡了。她每次到了新环境都要花很长时间才能放松下来,不过刚才她把书放回去的时候手指没再攥着页角了——说明开始放松了。”安洁丽雅在窗台边上坐下来,背靠着冰凉的彩绘玻璃,“你这几年过得怎么样?腿上的伤还疼吗。”
“不疼。就是站不起来。触手扫过来的时候伤到了脊椎,后来在孤儿院躺了很久,再后来有了这辆轮椅,去哪都靠它——它跟了我很久了,除了泥地不太好走,别的都习惯了。保罗主教送的时候说靠背的角度是他自己设计的,坐久了不会腰疼。后来有个修女拆开看了,说那个角度其实不太科学,但不知道为什么确实不疼。”
“……可能是因为他一直惦记着要给什么人做轮椅,所以反复试了很多次。”
“也许吧。他这个人就是这样——帮了别人从来不说是特意帮的,总说是顺手。”露露姆把薄毯往上拉了拉,月光把她侧脸的轮廓映得比白天更柔和,“你呢。你在庄园和魔女镇过得怎么样。”
安洁丽雅把腿盘起来,后背靠在彩绘玻璃窗上。月光把她肩上的深灰色斗篷映出极淡的银线绣边。“挺好的。虽然中间发生了很多事,但认识了很多可以信任的人。刚到庄园的时候我连茶壶都端不稳,第一天就把茶汤泼了莉莉丝大小姐一裙子。她当时没罚我,只是说‘下去换一件衣服,明天继续练’。后来我才知道,她在背后跟卡拉卡说‘这孩子手不太稳,别让她用太烫的水练习’。”
“莉莉丝大小姐——就是你的契约者。你在信里提到过她。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很厉害。是绯朗索亚公爵,埃多斯维王国数一数二的魔法世家继承人。但她从来没有因为我是女仆就看不起我。她让我去魔女协会登记,给了我最正式的名分——不是女仆,是‘契约魔女’。后来我在魔女镇失控暴走的时候,也是她留给卡拉卡的那枚完整紫水晶把我拉回来的。我来西帝国之前回了一趟庄园,当面向她述职。她听我从工厂说到卡拉卡,从头到尾没有打断,只是在我说完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了一句:‘知道了。你做得很好。’”
“……你以前说她不怎么夸人。”
“对。她以前最多说‘下去休息吧’。这是我第一次听到她说‘做得很好’。所以我觉得她大概也很难过——只是她不会表现出来。”
露露姆微微点了一下头。“你在信里还提到过卡拉卡。你说她是你见过最厉害的女仆长。”
“对。我端茶壶是她教的,叠衣服是她教的,缝纫也是她教的——虽然我到现在缝得还是歪歪扭扭。但每次我缝错了她都拆了让我重缝,一句话都不说,只是把拆下来的线和针放在我手边。后来我才明白,她沉默的时候不是在生气,是在等我。等我学会,等我成长,等我自己站起来。她从来不等别人,但她等了我无数次。”安洁丽雅低下头,用手指轻轻抚过斗篷内侧那道极细的银线绣边,“这件斗篷就是她给我做的。针脚又细又密,每一针都走得笔直。”
“……她一定很关心你。”
“嗯。但她从来不说。她只会说‘糖是奖励不是人情’——明明每次都是人情。”安洁丽雅把手指从银线上移开,重新抬起头,“不说这些了。总之我很好,别担心。”
露露姆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她把手从膝盖上移开,重新拿起那本合上的登记册,翻到最新一页。“你在信里还提到过丽塔——就是在边境小镇救下的那个女孩。她现在怎么样了。”
“她现在是正式的后天魔女了,能独立校准符文石,在魔女镇帮阿玛拉城主维护魔法阵。艾丽莎姐姐在教她实战技巧,说她进步很快。哦对了,艾丽莎姐姐是我在魔女镇认识的朋友——金头发,打架特别厉害,脾气也大,但人特别好。之前伊瑟拉在庭院里盯着我们的时候,她一直挡在最前面,一步都没退过。后来她练成了共振攻击,能在伊瑟拉的屏障上留下裂痕了。”
“……你在信里提过她。说她平时笑嘻嘻的,但认真起来特别可靠。她还说以后要来西帝国找我喝茶。”
“对。我说你不喜欢喝茶,你喜欢喝热可可。她说那就带热可可。”安洁丽雅弯起嘴角,“还有阿玛拉城主——她是魔女镇的城主,也是艾丽莎的旧识。她平时看起来很随和,但关键时刻比谁都可靠。在魔女镇她一个人打开了三层本源,在地基深处撑了很久,硬生生托住了伊瑟拉的共振种子。后来她从地基深处上来的时候浑身都是汗,但第一句话是问我们有没有受伤。她还投资了我的甜品店,说等她退休了要来当常客——不过她说完又补了一句‘退休是不可能的’。”
“……你的甜品店股东阵容还挺强大。”
“那当然。城主投资,修女供货,后天魔女做保鲜魔法阵,正式魔女当店长——虽然这个店长到现在连菜单都没定下来。”安洁丽雅弯起嘴角,然后收起笑容,“露露姆。你还记得歌迪雅吗。”
露露姆的手指在登记册边缘轻轻蜷了一下。她沉默了片刻。“记得。三十年前在因特拉肯广场上,那个戴蜜蜡项链的女人。”
“对。我在魔女镇的时候,她又出现了。她带着她的手下袭击了魔法阵,想要趁乱抓住我。卡拉卡就是替我被她重创的。后来她被辉光骑士团击退了,但她还在西帝国——边境的小镇上到处都是她手下的人,伪装成领主骑士团盘查外来人员。三十年前她在因特拉肯筛选孩子,三十年后她还在做同样的事。她还在找我。不过这次我不是一个人了。艾丽莎姐姐挡在前面,阿玛拉城主在下面托住种子,丽塔在控制台前校准符文石,卡拉卡替我挡住了致命一击——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我。我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躲在别人后面了。”
露露姆沉默了很久。月光把她的侧脸映得半明半暗。她把手按在安洁丽雅的手背上,那只手比安洁丽雅的凉,手指上的薄茧贴着她的皮肤,和三十年前抓住她胳膊时一样。
“你当时在魔女镇——怕不怕。”
“怕。腿都在抖。伊瑟拉第一次在庭院里现身的时候,她的魔素把整个院子都压得让人喘不过气。但后来发现她也是有弱点的——她太在意实验数据了,只要干扰她的数据采集,她就会分心。所以我们就往她的监测系统里塞了假数据。”
“……听起来像是你会做的事。你以前在面包店里也这么干过——趁老板娘转身,偷偷把烤焦的那块面包换到你自己的盘子里,把好的留给别人。”
“那是因为焦的那块比较脆。”安洁丽雅弯起嘴角,“露露姆,三十年前的事——你不用替我扛着。腿上的伤不是你的错,歌迪雅不是你引来的。你只是站在我面前,把我推开了。然后你替我承受了本来应该落在我身上的伤害。这从来都不是你的错。”
“……你刚才说我替你扛着,现在你又反过来替我说这些。”露露姆把手从安洁丽雅手背上移开,重新拿起膝盖上的登记册,翻到最新一页,“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歌迪雅还在外面,伊瑟拉也在逃。”
“先让莉卡在这里安心住一阵子。这孩子从家里逃出来之后就没好好休息过——在山洞里蹲着躲雨,在关卡前面攥着我的斗篷发抖,在骑士团封锁小镇的时候帮我整理担保函。她需要一点时间,不用再害怕有人半夜敲门。然后我想带她去一趟教会总部——娅那姐姐在那边,保罗主教也在。莉卡身体里有些特殊的东西,我想找更专业的人帮她看看。”
“……你自己也要小心。你说你在魔女镇遇到了歌迪雅——她一定还会再来找你。”
“我知道。所以这次我不会再让她有机会了。以前是她追着我跑,现在我有很多朋友帮我一起对付她。她不会再有机会像三十年前那样接近我。”安洁丽雅低下头,月光把她睫毛的影子投在脸颊上,“其实我以前一直觉得是我把歌迪雅引来的。因为她把蜜蜡项链戴在我脖子上,因为她说我是‘小可爱’。但后来有人告诉我——那天晚上我只是站在广场上看魔术,然后有人把一条项链挂在我脖子上。那不是我的错。从来都不是。”
“你说得对。从来都不是你的错。”露露姆的手重新按在安洁丽雅的手背上,力道比之前更重了一点,和三十年前在广场上抓住她胳膊时一样。
安洁丽雅轻轻“嗯”了一声。窗外的冷杉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发出极细极轻的沙沙声,和三十年前在因特拉肯图书室窗外一模一样。
又坐了一会儿,安洁丽雅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看着露露姆。“对了,我刚才在菜园里听修女们叫你‘塞拉菲娜大人’。她们对你好像不只是同辈修女的态度——那个老修女说完话还朝你微微欠了一下身。你在教会里现在到底是什么职位?”
露露姆沉默了片刻,把登记册翻到某一页又翻回去。“就是处理一些档案和文件。”
“……你刚才犹豫了。你在翻登记册的时候翻过了好几页才回答我。你以前每次要糊弄我的时候都会假装在翻书——三十年了一点没变。你现在的职位是不是比普通主教还高。”
“……没有。只是偶尔需要签一些文件。”
“什么文件需要修女们叫你‘大人’?‘大人’这个称呼在教会里至少是对主教级别以上才用的。别以为我不知道——我之前在魔女镇跟娅那姐姐学过这些。保罗主教是主教级别,修女们叫他‘主教大人’。她们叫你‘塞拉菲娜大人’,说明你至少和他平级。你到底在教会里做什么的。”
露露姆把登记册合上放在膝盖上,月光把她侧脸的轮廓映得半明半暗。过了很久,她轻轻叹了口气。“就是一些文书工作。有时候需要审核教会辖区内的庇护申请,或者签发通行担保函。偶尔也会参与修订教会的档案管理制度。”
“……你这不是‘偶尔’吧。审核庇护申请、签发通行担保函、修订档案制度——这已经不是普通修女的工作范围了。之前在边境驿站,那个修女说‘教会正在通过内部渠道核实领主联合搜查的具体事由’。我当时以为是例行公事,现在想想,一个边境小镇的领主骑士团越权搜查外来人员这种事,需要惊动到圣务处核实吗。是你让人去核实的,对不对。”
“……只是顺便问了一下。刚好认识负责那个辖区的人。”
“你刚好认识负责好几个领主辖区的人。然后刚好能让他们去核实骑士团的搜查令。然后刚好能帮我拿到通行担保函。然后刚好能让辉光骑士团那边也配合放行。然后刚好能在边境封锁期间让我顺利入境。然后刚好能让所有教会驿站都收到艾丽娅那的函件抄送。”安洁丽雅弯起嘴角,“露露姆,你在教会里到底有多少个‘刚好’?”
露露姆没有回答。她只是把薄毯往上拉了拉,遮住僵硬的膝盖。月光从彩绘玻璃窗落进来,把她侧脸的轮廓映得比任何时候都更柔和。过了很久,她用那种一贯的、轻描淡写的语气说:“在孤儿院的时候,保罗主教教我认字、整理档案。后来能坐轮椅了,就开始帮他处理一些简单的文书。再后来他年纪大了,有些需要出差的事就让我代他去。去得多了,认识的人就多了。认识的人多了,有些事就好办了。不是什么特别的职位,只是做得比较久而已。”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帮他处理文书的。”
露露姆想了想。“大概二十年前。”
安洁丽雅沉默了很久。
“……你以前在信里从来没提过这些。你只写‘今天天气不错,草莓又熟了一批’。”
“那是因为你每次回信都在汇报任务——工厂、魔女镇、伊瑟拉。你的信写得像作战报告,把每一件事都列得清清楚楚。我想着你的负担已经够重了,就没必要再让你分心操心我这里。”
安洁丽雅走到露露姆的轮椅旁边,弯下腰,把手按在露露姆的手背上。那只手比她的凉,手指上的薄茧贴着她的皮肤,和三十年前抓住她胳膊时一样。“露露姆。不管你现在的职位是什么——是整理档案的修女,还是修女们叫‘大人’的教会高层——你永远是我在因特拉肯认识的那个露露姆。是我烤了饼干你会说‘味道很特别’的露露姆。是每次我背不下来经文就悄悄把答案写在纸条上传过来的露露姆。是在广场上把我推开、自己替我挡下触手的露露姆。你不需要把所有事都藏在‘顺便’里——你也可以告诉我你很厉害,我不会被吓到的。”
露露姆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冷杉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月光把她的睫毛影子投在脸颊上。然后她把手从安洁丽雅掌心里翻过来,轻轻握住她的手指。“……知道了。以后会说。不过你也一样——你以后也要告诉我你手抖,不要只写信汇报作战结果。”
“好。那我现在就告诉你——我今天在菜园里摘草莓的时候被一只蜜蜂追了好一会儿,差点摔进土豆田里。露露姆你笑什么。”
“……没有。你继续说。”露露姆把登记册往上挪了一点,遮住嘴角。但她的眼角弯起来了——和三十年前在图书室里看到安洁丽雅把经文抄错行时一模一样的弧度。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菜园里的蜜蜂、修女们新养的鸡、以及安洁丽雅在庄园里缝衣服时把袖子缝成口袋的旧事。笑过之后,露露姆把登记册翻到夹着纸条的那一页,手指在纸上轻轻点了两下。“安酱。关于那个联合通缉令——我在核实的时候发现了一些不太对劲的地方。印鉴是真的,签署的领主也是真的,从文件格式上挑不出任何毛病。但他们追查的那个孩子,在文件里的定性一直在变——先是‘盗窃重要物品’,然后是‘涉嫌危害公共安全’,后来还有一份补充条款提到了‘精神状态评估’。这份文件在法律上是合法的,因为每一个条款都有对应的法条依据。但所有条款都是分开的——由不同的领主在不同时间签署,没有一份把它们整合成一个完整的指控。这就意味着,没有任何一个领主对这份通缉令的完整内容负责。每个人只签了自己辖区的那一小块。”
“……你的意思是,他们可能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追什么。”
“不一定。但能设计出这种通缉令的人,对法律条文的熟悉程度不是普通贵族能办到的。而且这些条款的组合方式——盗窃、公共安全、精神状态评估——不像是抓小偷,更像是在找某种特定的目标。我以前见过类似的案子,虽然不是通缉令,但那种把法律条款拆开来用、让执行者不知道自己在执行什么的手法,是同一套逻辑。”露露姆的手指在纸条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歌迪雅最擅长的就是这个。她不会亲自出面,但她能让别人替她做事——用合法的手段,达成不合法的目的。”
“所以你怀疑这些领主是在替什么人在寻找什么存在。”
“只是怀疑。没有证据。”露露姆把纸条夹回登记册里,重新抬起头,“但有一点是确定的:能签出这种通缉令的人,不是临时起意。他们部署了很久,调动了好几个辖区的骑士团。你和莉卡在路上被盘查那么多次,不是偶然——是他们的排查范围正在缩小。莉卡能走到这里,一半是运气,一半是你处理得当。但接下来不能再只靠运气了。你带她出去的时候尽量避开关卡,如果遇到骑士团盘查,直接用教会担保函,不要和他们周旋——周旋会给他们更多时间核对特征。另外,莉卡的围巾和兜帽尽量保持现在这样,不要让她在公开场合露出完整的脸。”
“我知道了。”安洁丽雅点点头,沉默了片刻,“露露姆。你觉得那些领主——他们知道自己被人利用了吗。”
“不知道。但知道和不知道,结果是一样的。他们的骑士团还在追,关卡还在查,通缉令还在公告栏上贴着。不管他们知不知道自己被利用,莉卡都是他们的目标。所以在教会和辉光骑士团正式介入之前,你们尽量待在教会辖区。”
“好。我会小心的。莉卡那边——我会跟她说明情况。她很聪明,不会乱跑。”
露露姆微微点了一下头,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她把手重新放在膝盖上,窗外的冷杉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月光把她侧脸的轮廓映得比任何时候都更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