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飘着一股黄油和烤面皮的焦香。安洁丽雅正试图用锅铲把一个草莓派从派盘里撬出来。面团在烤炉里膨胀得歪歪扭扭,几片草莓从边缘溢出来,在铁盘上烤成了深红色的脆片。卖相确实不怎么样——派边高低不平,草莓切片的大小也不太均匀,有一角甚至微微塌了下去。但香气是实打实的,把整条走廊都灌满了。
“你看,我说能吃的。虽然形状不太规则,但香气不会骗人。”她把派切成三份,最大的一块铲到盘子里,放在灶台边缘。
露露姆的轮椅停在厨房门口,膝盖上摊着那本登记册。她偏头看了一眼那块歪歪扭扭的草莓派,沉默了片刻,用极其克制的语气说:“你以前烤饼干也是这样。形状和食谱上画的不太一样。”
“那次是第一次烤!后来在庄园里有人教过我了。虽然她还是说我火候掌握得不太好,但至少进步了。你看这个派的边缘——虽然不太圆,但焦度刚刚好。这叫‘不规则草莓派’,是创意造型。”
“……就是做坏了。”莉卡站在旁边,用沉静的语气补了一刀。
“你们怎么都这样。露露姆三十年前就说我烤的东西不太能吃,莉卡刚才说我的面皮是方的派盘是圆的——你们俩才认识半天,已经站在同一阵线上了。这不公平。”
露露姆推着轮椅挪到灶台边,拿起叉子切下一小角放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她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拿起膝盖上的登记册继续翻。“味道确实不错。你以前在面包店偷学的配方,到现在还没忘。”
“那当然。玛莎太太的草莓派配方我到现在还能背出来——黄油和面粉的比例是秘密,但我不告诉你。”安洁丽雅弯起嘴角,把另一块派推到莉卡面前,“尝尝。虽然我摆盘永远不及格,但味道从来没问题。以前在庄园的时候,有个女仆长每次看我端茶壶都皱眉,但吃了我烤的饼干之后什么都没说——那就是她觉得还行。后来我在魔女镇烤蛋糕,朋友们都说好吃,然后补一句‘下次奶油可以抹得均匀一点’。”
莉卡拿起叉子切下一小块放进嘴里。她嚼了几下,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你说得对。味道确实比外观好。”
“……你这句话到底是夸我还是损我。”
“夸你。外观确实不太好。”
“莉卡你学坏了。你以前不会这么直接说我的派不好看的。你以前会说‘这个造型很有创意’——虽然你的意思就是不好看。”
“那是因为你刚才自己先承认了。你说‘形状不太规则’。”
“我承认是我谦虚。你应该反驳我,说‘没有没有,这个派其实挺好看的’。”
“那个派边高低不平,有一角已经塌了。我不能说它好看。”
安洁丽雅沉默了片刻,转向露露姆。“露露姆,你当年也是这么对我的——每次我烤了什么东西,你先损我一句,然后趁我不注意又多吃一块。你刚才已经多吃了一块,我看到了。”
露露姆把叉子搁在空盘子上,用登记册挡住半张脸。“……没有。”
“你嘴角有草莓酱。”
露露姆用手指轻轻蹭了一下嘴角,低头看了一眼指尖上那一点浅红色的痕迹,然后极其自然地把手指在登记册边缘蹭了蹭。“是刚才切派的时候沾上的。”
“你盘子已经空了。莉卡你看她盘子——空了。她嘴上说‘你确实没什么进步’,然后趁我在跟你争辩的时候把整块派都吃完了。这就是她的战术。三十年了一点没变。”
莉卡低头看着自己盘子里还剩一小半的草莓派,又看看露露姆那个已经干净得不用洗的盘子,然后转向安洁丽雅。“你刚才说她把最大的一块让给你,是因为她知道你会先跟她争,然后她趁你争的时候把派吃完。”
“……对。这就是露露姆。表面看着文静,心里憋着坏。”安洁丽雅把灶台上最后一块派端起来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地嚼着,“不过她说的也是实话——我摆盘确实不行。但味道好就够了。甜品店的招牌不需要好看,好吃就行。反正最后都是要吃进肚子里的,好看有什么用。”
“好看可以让客人愿意付更多钱。”莉卡说。
“……那是以后的事。现在先把第一批产品试吃好。对了,你刚才说我的派边高低不平有一角塌了——你是怎么看出来塌了的。你以前烤过派?”
“没有。但食谱上画的标准派边是均匀的弧形。你的派边有三个不同的弧度,其中一个明显低于另外两个。”
“你连食谱上的图都记得。”
“你在烤的时候我在旁边看。食谱摊开在桌上,第六页,右下角。”
安洁丽雅把抹布搭在水槽边缘,转过身看着莉卡。“你能过目不忘。”
莉卡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她低下头,把盘子里最后一口草莓派塞进嘴里,嚼完咽下去,然后抬起头,用那种一贯平稳的语气说:“只是对图比较敏感。文字记不太住。”
安洁丽雅没有追问。她只是把另一块干净的抹布递给莉卡,让她帮忙擦盘子。然后她转向露露姆:“你的登记册挡了半张脸,但你的耳朵露出来了。你在笑。”
“……没有。”露露姆把登记册往上挪了一点,遮住耳朵。
“你以前也是这样。每次我烤了什么奇怪的东西,你就躲在登记册后面偷笑。三十年了一点没变。”
“你也没变。还是会把最大的一块留给我。”露露姆把登记册放下来,合上放在膝盖上,推着轮椅往门口挪去,“厨房擦干净,灶台也要擦。我去菜园看看今天的除草进度。”
安洁丽雅把灶台擦干净,锅铲挂回墙上,剩下的面粉封好放回柜子里。然后她拉着莉卡,跟上了露露姆的轮椅。
菜园里阳光正好。几个年长的修女正蹲在土豆垄旁边拔草,看到她们过来,其中一个抬起头朝她笑了笑。就是之前在后院晾床单的那个修女,手里拿着一把刚拔下来的杂草,直起腰来打招呼:“你就是塞拉菲娜说的那个从埃多斯维王国过来的孩子吧——不对,现在应该是正式魔女了。她给你安排房间了吗?厨房用过没有?”
“都用过了,谢谢您。刚才烤了个草莓派,灶台已经擦干净了。”
“那就好。我们这里的规矩不多,就是借了东西要还,弄脏了要擦。”修女把杂草扔进旁边的堆肥桶里,“对了,你们来的路上还顺利吗?听说最近附近不太平,领主那边在查什么逃犯。”
“还好,绕了山路,比官道多走了几天。路上捡了个见习女仆,背包有人整理了,关卡有人帮我记纹章了,连厨房里派边有几个弧度都有人帮我数。就是她每次说我派不好看的时候都不加修饰词,我正在考虑要不要扣她蜂蜜糖。”
莉卡头也不抬。“你说过蜂蜜糖已经吃完了。扣不了。”
“……那就先欠着。等到了下一个城镇补货之后再扣。”
修女被她们逗笑了,用围裙擦着手。“这孩子是你的见习女仆?看着怪乖的,就是话太少。不过话少也好,干活仔细——不像某些人,每次来厨房帮忙都要打翻一盆面粉。”她朝旁边另一个修女努了努下巴,那个修女正蹲在土豆垄旁边,膝盖上沾了一大片白色的面粉印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那不是打翻,是做面包的时候面团太黏了。”
“你上次也这么说。”
“上次是真的。”
安洁丽雅蹲下身,在土豆垄旁边找到一个空闲的小铲子,开始帮她们拔草。她的手指在泥土里拨弄着,动作比刚进厨房时放松了不少。“您在静修院住了很久吗。”
“我在这里住了十几年了,她们几个也差不多。都是以前在其他教会驻点工作过,年纪大了被调到这边来的。这里是旧址,没什么公务,就是维护维护院子,种种菜,偶尔接待一下像你们这样的访客。”老修女指了指菜园角落里一片特别茂盛的草莓垄,“那片草莓就是塞拉菲娜种的。她刚来的时候腿还不能坐太久,就让我们帮她在菜园里留一小块地。她说要种草莓,因为以前有个人特别爱吃。等了这么多年,那个人终于来了。”
安洁丽雅的手指在泥土里停了一瞬。她没有抬头,只是把一株杂草从土豆苗旁边拔出来,抖掉根上的泥土。“……她种草莓的技术比我烤派的技术好多了。我刚才摘了几颗,甜度刚刚好。”
“那当然。她每天早上都来浇水,冬天还自己给草莓垄搭草帘子防霜。我们说要帮忙,她说不用——种草莓这种事得自己来。”修女把杂草扔进堆肥桶,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转头朝菜园另一头喊了一声,“塞拉菲娜,你那个爱吃草莓的朋友来了——长得比你说的还高。”
露露姆的轮椅停在菜园边上,她正低头看着膝头的登记册,头也不抬。“她也没多高。只是比以前高了一点。”
“你刚才还说她长高了。”
“……那是相对以前而言。以前她确实比我矮。”
“以前你也没多高。”安洁丽雅把一株杂草扔进堆肥桶,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修女们都知道你在这里种草莓是为了等我。你刚才在厨房里还说我没什么进步。”
“你的派确实没什么进步。形状还是那么奇怪。”
“味道好就够了。”
“……味道确实还行。”露露姆推着轮椅转过身,朝菜园另一头挪去,“杂草拔完了就来帮我整理档案。图书室堆了好几个月的目录还没抄完。”
安洁丽雅看着她的背影,弯起嘴角笑了一下。莉卡站在她旁边,把手里最后一株杂草扔进堆肥桶,用围巾边缘擦了擦手指。“她刚才说你的派‘味道确实还行’。这句话在她那里是好评——比‘至少是软的’高一个等级。”
“……你已经开始能翻译她的话了。这才半天。”
“因为你说过她夸人从来不直接夸。‘至少是软的’是‘还不错’。‘味道确实还行’是‘很好’。”
“对。不过最高等级是沉默。如果她觉得什么东西特别好,她什么都不会说——只会趁你不注意再多吃一块。你刚才看到她把整块派都吃完了,那就是最高评价。”
“那你接下来要去帮她整理档案。这也是最高评价——她不会让不信任的人碰她的档案。”
安洁丽雅低头看着莉卡,沉默了片刻,然后把手按在莉卡头顶上轻轻拍了一下。“你连这个也翻译出来了。她说‘帮我整理档案’的时候,我没反应过来——我以为她真的只是缺人手。”
“她缺人手。但她更想让你在图书室里多待一会儿。草莓可以种很多年,档案可以堆好几个月,但你在厨房里烤派的时间只有今天下午。”莉卡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半张脸,“走吧。她轮椅已经拐过走廊了,你再不去她要等急了。”
两人穿过走廊,路过院子时一个正在修围墙的年轻骑士停下锤子,朝她们点了点头。他穿着教会的轻甲,没有任何家族纹章。“你们是从外面来的?路上没遇到什么麻烦吧。最近附近领主在搜查逃犯,关卡查得很严。”
“绕了山路,比官道多走了几天。”安洁丽雅朝他点了点头。
“那就好。山路上虽然难走,但比官道安全。你们在这里住下的话放心,这边是教会辖区,领主骑士进不来。”他说完又看了莉卡一眼,“这孩子的围巾挺好看——是自己织的吗。”
“……不是。是买的。”
“哦,那颜色不错。”年轻骑士笑了笑,重新拿起锤子继续敲钉子。安洁丽雅注意到他在转身之前多看了莉卡一眼——不是怀疑,只是好奇。这种好奇在边境小镇很常见,尤其是在教会辖区,外来人员本来就不多。
图书室的门半掩着,阳光从彩绘玻璃窗落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斑斓的光斑。露露姆已经回到窗边的位置,正把一叠旧档案从书架上取下来放在桌上。莉卡在旁边找了张椅子坐下,翻开那本关于教会庇护碑历史的旧书,遇到看不懂的古帝国语句子就小声问露露姆。露露姆逐字翻译给她听,偶尔顺带提一句“这个词在古帝国语里有两个意思,具体看上下文”。安洁丽雅站在书架前,看着她们两人——一个坐在轮椅上,指尖点着书页上的古帝国语刻痕;一个坐在椅子上,微微偏头认真听。阳光正好落在两人之间的木桌上,把那本摊开的旧书映得泛出极淡的金色。她想起三十年前她也是这样坐在因特拉肯教会图书室里,莎莉姑姑坐在窗边缝衣服,露露姆趴在她旁边抄经文。现在窗边的人换成了露露姆自己,趴在旁边看书的人换成了莉卡。她低下头,把那些旧档案按年份排列好,没有把心里想的话说出口。
露露姆推着轮椅挪过来,把一杯已经不烫的茶放在她手边。什么都没说,又推回去继续抄目录。和以前每次安洁丽雅背不下来经文时一样——从来不问“你怎么了”,只是安静地陪在旁边。
安洁丽雅端起那杯茶抿了一口。茶是温的,加了蜂蜜,甜度刚好——是露露姆泡茶一贯的配方。三十年前她在图书室里背经文背到口干舌燥时,露露姆就会这样推过来一杯已经不烫的茶。那时候她不加蜂蜜,因为蜂蜜太贵,要留着做玛莎太太的面包。现在她加蜂蜜了,大概是修女们自己养了蜜蜂。茶水滑过喉咙时她忽然发现,三十年的时间可以改变很多事,但有些东西永远不会变——比如露露姆推过来的这杯茶,永远是不烫的,永远加了蜂蜜,永远在等她背完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