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前的清晨，静修院比往常更安静。修女们已经提前把马匹备好，缰绳和鞍具都检查过两遍，行李也按清单逐一核对过。她们的脚步很轻，不是紧张，是认真。
安洁丽雅在客房里最后检查了一遍背包。从魔女镇一路走到现在，背包里多了不少东西——莉卡帮她整理的干粮袋、修女们塞的蜂蜜糖、从协会分会带回来的文件。她把所有东西重新排了一遍，拉紧系带，甩到肩上。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房间——那罐草莓糖已经被莉卡提前收进了背包侧袋，桌上的杯子摆得整整齐齐，床单也被重新铺过，没有一丝褶皱。
莉卡已经在走廊里等着了，裹着出行用的厚斗篷，围巾遮住半张脸，只露出那双深绿色的眼睛。背包的系带被她调整过好几次，恰好贴合肩膀的弧度。安洁丽雅走到她面前蹲下身，把围巾边缘往上拉了拉，然后把手按在她头顶上轻轻拍了一下。“走吧。”
静修院门口，两匹马已经备好。露露姆的轮椅停在马旁，正低头和马夫确认路线。她换了一件深蓝色的正式教袍，领口别着一枚银质圣纹徽章，膝盖上的登记册也换成了更厚重的正式版本。几个修女经过时对她微微欠身，其中年纪最大的老修女走到轮椅前弯下腰，替她理了理膝盖上的薄毯，什么都没说，只是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露露姆微微点了一下头。老修女直起腰，把一小包蜂蜜糖塞进莉卡手里，又往安洁丽雅的背包侧袋里塞了几块刚烤好的面包。
安洁丽雅翻身上马。莉卡也踩上马镫，利落地坐在旁边的矮脚母马上，握缰绳的手势依旧标准。露露姆自己撑着轮椅扶手转移到马背上，那匹温顺的母马纹丝不动。她把登记册在鞍袋里放好，轻轻拉了拉缰绳。“走吧。趁天还没亮，山路那段白天走比较安全。”
三匹马沿着山路缓步前行。晨雾还没散尽，冷杉的树影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偶尔有松鼠从头顶的枝桠上窜过。安洁丽雅催马和露露姆并排走，偏头看了她一眼。“说起来，你对教会总部熟不熟？我以前在魔女镇听娅那姐姐提过，说总部很大，容易迷路。”
“还好。住了很多年，主要建筑都认得。议事厅在中央广场东侧，档案室在南翼，图书馆在北翼，枢机院在西侧。外来访客最容易迷路的是南翼和北翼之间的连廊——那边有个转角，两边的走廊长得一模一样，很多第一次来的人在里面绕圈子。”露露姆用手指在鞍袋上比划了一下方位，“不过食堂很好找，跟着烤面包的香味走就到了。”
“食堂有什么好吃的？”安洁丽雅眼睛亮了一下。
“早餐有蜂蜜松饼。午餐每周轮换，周三是烤肉配烤蔬菜。甜品有莓果派和焦糖布丁，去晚了就没了。”露露姆顿了顿，“我以前刚去总部的时候，住在东翼的修士宿舍。隔壁住了一个年轻书记官，每天早上都会准时起床，在走廊里哼着不着调的歌，然后被隔壁敲墙。后来调走了，换成了一个退休的老主教，每天在阳台上浇花，浇完就靠在椅子上看书。后来也调走了。铁打的走廊，流水的邻居。”
“……你该不会是在怀念那个敲墙的邻居吧。”
“没有。只是他每次被敲墙都会暂停几秒，然后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继续唱。至少比后来那位安静——那位退休老主教会在我写报告的时候悄悄把茶放在我桌角，然后假装是路过。和莎莉姑姑一样。”
安洁丽雅弯起嘴角。“你觉得总部的图书馆和因特拉肯的图书室哪个大？”
“总部的图书馆能装下好几个因特拉肯图书室，但论光线还是因特拉肯的好。总部的窗户开得太高，下午看书得点灯。因特拉肯的彩绘玻璃窗，午后阳光落在书页上，字都是暖的。”
“你连这个都记得。”
“因为某个家伙总是在下午跑进来，说要找个安静的地方背书，然后把经文抄错行，再让我帮忙改。”
“那是因为经文太难背了。不是我的问题。”
莉卡在旁边轻轻拉了一下缰绳，让自己的马和安洁丽雅并排走。“你小时候背书总是抄错行吗。”
“偶尔。不是总是。露露姆夸张了。”
露露姆头也不回：“每次。每次都会把同一段抄漏一行，然后问我为什么看起来不一样。”
安洁丽雅把斗篷兜帽往下拉了拉，假装没听到后半句。莉卡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转向露露姆。“塞拉菲娜修女，总部的图书馆有没有关于甜品制作的书。”
露露姆偏头看了她一眼。“有。生活技能分类，好几排书架。从烘焙基础到高级糖艺都有。”
安洁丽雅眨了眨眼。“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你平时不看这种东西吧。”
“……档案管理需要了解所有分类目录。”露露姆把登记册往上挪了一点，遮住半张脸。
“你刚才犹豫了。你每次说‘档案管理需要了解所有分类’的时候都是在糊弄我。你其实看过甜品书对不对？是不是偷偷学了什么配方？”
“没有。”
“你的耳朵红了。”
露露姆把登记册挪得更高，遮住整张脸。安洁丽雅和莉卡对视了一眼，默契地没有继续追问。山路前方隐约能看见一座石砌的驿站轮廓，炊烟从烟囱里袅袅升起，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极淡的青色。那是辖区边界前的最后一个教会驿站。露露姆轻轻拉了一下缰绳，催马朝驿站方向走去。
安洁丽雅看着她的背影，唇角弯起。三十年过去了，她依旧是那个会偷偷翻甜品书但死不承认的露露姆。以前在因特拉肯，每次面包店出新口味，她都会装作路过，然后被老板娘叫进去试吃——试吃完还要说“还行吧”，但嘴角明明翘着。现在她还是这样，只是把面包店换成了图书馆的甜品书架。她把缰绳轻轻一拉，催马跟了上去。莉卡跟在她身后，三人朝教会总部的方向继续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