绕过被碎石堵住的驿道之后,山路变窄了许多。两侧的灌木茂密得几乎要挤到路中间来,露露姆催马走在最前面,时不时低头核对之前在驿站拿到的绕行路线通知。阳光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松脂和湿泥土混合的气味。安洁丽雅拉了拉缰绳,让马匹放慢脚步。前面的路越来越窄,灌木丛里偶尔传来几声鸟叫,除此之外一片安静——安静得让她下意识把手按在了魂器手链上。
莉卡在她身后偏右的位置,握着缰绳的手指微微收紧。“安洁丽雅,前面有人。”
安洁丽雅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前方不远处的一棵冷杉树下站着一个年轻女孩,看身形大概十五六岁,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深绿色旅行斗篷,兜帽半翻下来,露出浅金色的长发和一张线条精致的脸。她的马拴在旁边的树干上,是一匹漂亮的栗色马,鞍具上绣着银色的纹章——不是荆棘与狮子,而是一只展开翅膀的云雀,爪子里抓着一根橄榄枝。马鞍侧面挂着一个鼓鼓的皮袋,袋口露出一截卷轴。女孩正低头拍着裙摆上的泥点,那动作既专注又烦躁。
“这破路——我早就说了应该走官道,非要绕什么近路,现在好了,全身都是泥。还有这匹马,明明是纯种血统,走个山路就喘得跟拉磨的驴一样,回去就把你换了。”她说完抬起头,才发现不远处停着三匹马和三个人。她的表情从烦躁变成错愕,然后迅速恢复了惯常的从容——但那从容里带着一层薄薄的傲气,是那种长期养尊处优的人才会有的气度。
“看什么看?没见过被泥溅到的人吗?还是说你们也觉得这匹马太蠢了?没关系,它听不懂人话——它要是听得懂就不会踩进泥坑里了。”她拍了拍马脖子,那匹栗色马打了个响鼻,像是在抗议。
安洁丽雅注意到她说话的时候目光在莉卡身上停了一下,然后迅速移开,像是在确认什么。她没有追问,只是用尽量平和的语气开口:“我们也在赶路。你的马看起来挺乖的——至少没把你甩下来。”
“它倒是敢。上次在围场它试过一次,被我父亲罚关了好几天。不过你说得对,它至少没把我甩下来——虽然也差不多了。上次在官道上跑得好好的,忽然停下来啃路边的草,缰绳差点被它拽脱手。你们也是走这条路去总部的吧?看你们的马——算了,我还是不说了。”
“……你是想说我们的马看起来不太精神?”
“你自己说的,我可没说。不过你既然承认了,那我也不用再客气了。你骑的那匹灰马看起来至少有好几岁了,牙口大概也不太好了。后面那匹矮脚母马倒是温顺,就是驮着——驮着那位修女好像有点吃力。我不是说你们穷,我只是客观描述事实。还有你那个见习女仆,围巾裹得那么紧,头发都看不到,是怕风还是怕人看?”
安洁丽雅感觉到莉卡在她身后轻轻吸了一口气,但她没有回头,只是把缰绳换到左手,语气依旧平和:“斗篷是朋友做的,补丁也是她缝的——我觉得挺好的。灰马虽然老,但走得稳。矮脚母马也很乖,从来不乱啃路边的草。你刚才说你在找什么东西?”
艾瑟琳的表情从傲气转为一闪而过的错愕,仿佛没料到自己说了这么多带刺的话对方居然完全不接。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然后迅速重新端起那副惯常的高傲面孔,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你怎么知道我在找东西——我是说,我确实在找东西,但不是什么值钱的玩意儿。一枚银扣子,大概是在前面那段路掉的。那扣子是我母亲留给我的,上面刻着我们家族的纹章,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但对我来说很重要。不过看你打扮成这样,大概也不知道弄丢母亲遗物是什么感觉吧——反正你身上那件斗篷都破成那样了还穿,丢了大概也不会心疼。”
“那枚扣子是你母亲留给你的。不管别人怎么说,它对你来说很重要。希望你早点找到。”安洁丽雅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艾瑟琳盯着她看了片刻,然后迅速别过脸去,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浅粉色变成了深红色。“你这个人说话怎么这么直接——这种话不是应该放在心里吗,怎么能这么平静地说出来。算了。谢谢。虽然你帮不上什么忙,但至少比我遇到的那些人强。上次有个商人说我肯定是不小心弄丢的,还说银扣子又不值钱——这种人我见多了,但像你这种直接往别人心里戳的,我还是第一次遇到。”她越说越快,脸也越来越红,最后干脆把斗篷兜帽重新拉起来遮住半张脸,“——不要盯着我看!脸红是因为太阳晒的,不是因为你说的话。这破山路一点遮挡都没有,晒了这么久谁都会脸红。”
安洁丽雅弯起嘴角。“我叫安洁丽雅。这位是塞拉菲娜修女,后面是我的见习女仆莉卡。我们确实不太熟悉这边的路,谢谢你的建议。”
“……谁要你谢了。我只是顺口说了一句,又不是特意告诉你的。我叫艾瑟琳·云雀。云雀家族在枢机院有一个顾问席位——不算什么了不起的职位,但也算有点分量。我父亲埃里希·云雀负责档案管理方面的咨询工作。你们去总部做什么?如果是去找人办事——先说好,我不是特意帮你们,只是正好顺路,反正我也要回去。”
安洁丽雅回头和露露姆交换了一个眼神。露露姆微微点了一下头,催马往前走了一步。“云雀顾问在档案管理方面很有经验,我之前与他有过几次工作往来。你父亲上次提过你在学纹章学,学得怎么样了。”
艾瑟琳的表情从傲气变成了惊愕,然后迅速恢复了惯常的从容——但耳尖又红了。“塞拉菲娜修女——你就是那位塞拉菲娜修女?我父亲提起过你,说你是圣务处最年轻的审核官,还说——算了,那些话不重要。纹章学我已经学完了基础课程,现在在学进阶分类,云雀家族的纹章是云雀与橄榄枝,代表着和平与沟通——这是我们家族的传统。你问我这个做什么——该不会是想考我吧。刚才我说你的马看起来不太稳——那不是你的问题,是马的问题。你的马其实很温顺——不,我是说,你的骑术其实很好。算了,我不说了。”
露露姆微微弯起嘴角。“谢谢。你的纹章学学得不错。”
“我才没有在夸你——我只是客观描述事实。你们还不走吗?再磨蹭天黑之前到不了总部。前面这段路不太好走,有好几个岔路口,走错了要绕很远。你们跟我走——先说好,不是因为想帮你们,只是因为我也要去那边,顺路而已。”她说完就催马往前走,走出几步又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还有,那个围巾裹得很紧的小姑娘——我不是故意说你怕人看。我只是觉得围巾那样裹着会不舒服,城里有好几家裁缝铺可以选。我有一家常去的店,手艺不错——不是特意帮你找的,只是正好知道。”
莉卡在她身后轻轻“嗯”了一声,然后极轻极轻地补了一句:“她的耳朵又红了。”
安洁丽雅回头看了莉卡一眼。女孩的围巾遮着半张脸,但她的眼角微微弯起来了。马蹄踏过石板路面的清脆声响在山谷里回荡,艾瑟琳走在最前面,浅金色的马尾从兜帽边缘露出来,随着马匹的步伐轻轻晃荡。安洁丽雅催马和露露姆并排走,压低声音说:“云雀家族的人——至少不坏。”
“……确实不坏。就是说话不太好听。”露露姆把登记册往上挪了一点,遮住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