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北坡矿道里走了整整一夜。不是疾行，是那种被一只又轻又冷的手推着，不得不往前挪的走法。前半夜还有人说话，后半夜连艾瑟琳都不再抱怨了。不是不想说，是嗓子已经干得像两片砂纸。灰斗篷男孩趴在克蕾雅背上，醒一会儿睡一会儿，最后一次醒来时，忽然问：“我们是不是已经走出灰衣巷了？”克蕾雅没回头，只说：“走出很远了。远得他们再喊你的小名，你都听不见。”男孩“哦”了一声，又把脸埋进她后颈。
那个最瘦最小的孩子被安洁丽雅抱在怀里。她叫铃。这名字是昨天傍晚才从她自己嘴里冒出来的。那时候她烧得迷迷糊糊，安洁丽雅正把湿帕子敷在她额头上，她忽然把眼睛睁开一缝，声若游丝：“我要回家。”安洁丽雅低头，用指尖碰了碰她的脸颊，发现没那么烫了。她问：“你家在哪里？”铃没回答。过了很久，像在梦里走了很远，才又说：“铃。我叫铃。”她说完就把眼睛闭上了。身体很轻，像一片从旧袍子里漏出来的羽毛。
“这名字好听。”安洁丽雅把她往怀里揽了揽。
“南部来的孩子，很多都叫铃。”米娅走在旁边，声音不大。她替卢恩把斗篷角掖了掖，又说：“我见过至少三个叫铃的。都是从南面被送来的。有些是村子没了，有些是爹娘不要了，还有些是人贩子从路边抱走的。灰衣巷把她们叫‘未登记’。”
“未登记？”艾瑟琳忽然从后面冒出来一句。她的嗓子还哑着，却不肯一直不吭声，像不说话就更没力气。
“没有编号的人。”米娅说。她走得很直，像前头那点风是她自己推开的。过了一会儿，她才补了一句：“和我一样。我也是未登记。”她的目光落到铃身上，表情没有多少变化，只是眼里的东西很深，像一口快要干掉的井。
“灰衣巷的孩子，有两种。”露露姆的声音从后面响起来。她的轮椅在碎石地上走得很慢，轮子时不时被坑卡一下，娅那就在旁边扶一扶。她说：“一种入了册，有编号。他们就算死了，名册上还能画个圈。另一种没编号。死就死了，像从没来过。灰衣巷叫他们未登记。米拉当年最恨的，就是这个。”她停了一下，“因为这两种孩子，本该都是人。”
“所以我们才会把那几本册子带出来。”安洁丽雅说。她说这话时低着头，看铃慢慢把指头缩进袖子里。她没告诉铃那些册子有多重，也没说册子里可能找不到她的名字。她只是把铃抱得更稳了些。
又走了很久。矿道里越来越黑，风从深处吹上来，带着股很旧的铁锈味。克蕾雅忽然停住。她不是累了，是整个人一下绷紧了，像在夜里听见了什么别人听不见的声音。她没把卢恩放下来，只朝后面极轻地压了压手。
“前面有人。”克蕾雅说。
安洁丽雅也停住了。她把风灯按灭，用披风把铃整个遮住。莉卡几乎是同时退到了露露姆旁边，手摸进袖口，指腹贴着钥匙。艾瑟琳也僵在原地，没出声。灰斗篷男孩被克蕾雅放了下来，他还没站稳，就被米娅拉进身后。
那声音来得不快，也不重。是走路声。很多双脚，踩着一种很轻很稳的步子，从矿道另一头过来。他们没举火把，像习惯了在黑里走。等人影近到能看见轮廓，安洁丽雅才发现那是一群孩子。准确地说，是一群穿着旧教会服的孩子。衣服都很大，下摆拖在地上，有些用绳子在腰间勒紧了，有些就那么荡荡地挂着。他们看见安洁丽雅这一队人，也没有停，只是慢慢放慢脚步，像早就知道会在这里遇见。
“你们里面，有带银扣的人吗？”为首的孩子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却很沉，像被风磨了很多年。个头比莉卡高一点，肩膀很窄，领口松了半截，露出来的一小片皮肤又黑又黄，像在石头里滚过。他的眼睛在暗处亮得有些不正常，像只总在夜里走路的动物。
克蕾雅没回答。她往前迈了半步，把安洁丽雅和几个孩子都挡在身后一点。她盯着那个孩子，好一会儿才说：“谁让你们来的？”
“灰线的旧规矩。”那孩子说，“我们从北边来，往南去。你们从南边来，往北走。能在这段矿道里碰上的，只会是被灰水领着的人。灰水不认名字，只认记号。”他摊开一只手。那手心里画着一枚极小的倒三角，和安洁丽雅在黑麦饼里看过的那个一模一样。
“你们是灰线的人。”安洁丽雅说。
“以前是。现在不是了。现在只是走夜路的人。”那孩子收回手，又看了一眼她怀里的铃。他问：“那孩子是未登记？”
安洁丽雅没说话。
“你们带着她，走不快。”那孩子说，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已经有人教过他的事。他偏头看了一眼矿道深处，说：“前面有三道塌。塌了以后，路只到半截。我们正往北回。你们要是不信，可以跟上来。但我们不背人。”
“没人要你背。”克蕾雅冷声道。她一把又把卢恩捞回背上，灰斗篷男孩还没反应过来，只“诶”了一声。安洁丽雅看见，那孩子脸上浮起一点很淡的笑意，像终于看见熟悉的人。
“那走吧。”那孩子说，转身带着那队孩子朝北去。他们像一条灰线，慢慢嵌进矿道更黑的那一头。安洁丽雅回头看了眼露露姆。露露姆点了点头，低声道：“跟着。但留神。这世上，不只有米拉一家会教孩子穿旧衣服。”安洁丽雅“嗯”了一声。她抱紧铃，跟上前面那串几乎没有声音的步子。风从矿道深处吹过来，像把所有人的呼吸都卷成了一条细线。那线极细，又极长，一直往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