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卡拉多就带着那几个孩子走了。他们走得很轻，像从石室里慢慢退出去的一小片夜。安洁丽雅醒过来时，火已经灭了，只剩几缕极细极淡的白烟，贴着地面慢慢散。铃还睡着，半张脸露在灰布外头，呼吸很稳。艾瑟琳裹着薄毯缩在莉卡旁边，两个人都没醒。只有露露姆坐在轮椅上，面朝门口，不知已经醒了多久。
“他们走了。”露露姆说。
“没叫醒我。”安洁丽雅说。她坐起身，动了动僵硬的脖子，又说：“大概怕我们道别。道别太像送人下井。他们宁可像风一样。来的时候不敲门，走的时候也不留人。”她说到后头，声音低下去，像也觉得自己这话太重了。
“他们不是风。他们是灰线。”露露姆说，“风没有方向。他们有。”
安洁丽雅没接话。她起身走到门口。外头的天又阴了，云很低，像把整片北坡都往下压了半寸。冷风从矿道口钻进来，带着旧石粉和腐草的气味。她站了一会儿，回头说：“今天走快点，天黑前要出矿道。这里不能久待。追兵只要从旧石镇折返，半天就能跟上来。”
“你怕。”露露姆说。不是问句。
“怕。不过怕也总要有人先走。”安洁丽雅走回来，开始把背包带子收紧。她早学会了在风里把自己绑紧一点。带子陷进肩窝，压得骨头发酸，那点疼反而让她更清醒。
众人陆续醒了。艾瑟琳不肯吃昨晚剩下的黑麦饼，娅那便用热水把饼泡软了些，又往里撒了点从石室墙上刮下来的灰盐。艾瑟琳问：“这能吃吗？”娅那说：“能。灰盐不是石头。是灰水干了以后结的。这里的孩子都吃这个。”艾瑟琳皱着眉喝了两口，把碗一放，说：“像在喝浸过石头的咸水。”她又说：“不过比饿着好。”她接着又小声嘀咕：“我居然开始比较哪种难吃更好一点。回帝都以后，这算不算一种后遗症。”
“算。而且会记很久。”安洁丽雅说，“不过你会好的。等回了帝都，你连一锅清汤都能喝出圣药的味道。”
“你还回得去吗？”艾瑟琳问。她抬起头，眼睛清亮，没有刺，倒像真的在问一条路。
“回得去。”安洁丽雅说，“得先把这里的事了了。再一起回去。”
“一起”两个字说得不重，可艾瑟琳忽然就有点受不了。她低头继续喝她那碗咸汤，像在和自己的表情较劲。
出门时，露露姆的轮椅已经改成了小拖车。娅那找了两根很硬的旧木条，用灰线把一只没有底的木筐绑在轮椅后面，再把行李和旧册放进去。莉卡又用草绳把木筐四角绕了几圈，怕翻。两个大点的孩子在前面压着拖车两边，不让绳子吃进石头里。
“你坐上去，我推一段。”安洁丽雅对露露姆说。
“不用。让它滑。这坡还平。”露露姆自己推了一下轮子。拖车在后面轻轻一摆，像只很旧很慢的灰犬。轮子每转一圈都响一下，不烦，反倒像在敲一种很老的拍子。灰斗篷男孩走在拖车边，时不时伸手去扶捆着旧册的油布包，像怕它会掉出来。米娅说：“你别碰。手上有汗，会潮。”男孩“哦”了一声，把手缩回去，只留着指头在空气里并了并，像还在护着什么。
他们沿着矿道走。这一段和昨夜不同，路面慢慢抬高，风也大了。艾瑟琳把深绿斗篷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眼睛。她忽然说：“我昨晚梦见玛莎在厨房里烤栗子饼。”没人接话。娅那问：“然后呢？”
“然后她在骂我。说我半夜又没盖好被子。”艾瑟琳说。她的声音有点哑，像被风灌的。娅那便把自己的披风又分过去一点。艾瑟琳没推。
走了一上午，前面透进来一点极淡的光。不是天光，是矿道出口那面灰叶林的灰反照。安洁丽雅停住，让众人先别出去。她走到那点光附近，像一只从地底探出半张脸的动物，慢慢侧身向外看。
“出矿道了。”她说。她的声音从光里折回来，又闷又远。
“外面有人吗？”莉卡已经站到她后面了。
“还没有。”安洁丽雅说，“不过我不信这世上有‘还没有’。我让露露姆看风。那话怎么说来着——孩子先行，灰水不响。现在水没响，说明还能走。但只能算现在。”她招了招手，让众人一个个出去。艾瑟琳出来时，阳光落在她脸上，她眯起眼，像被什么很重的东西从地底往上托了一把。
他们到了灰叶林边。树叶灰得像旧纸，风吹过时，会发出很轻很细的“沙沙”声，像谁在很远的地方轻轻拨动一把不会响的弦。安洁丽雅和莉卡站在林边，等其他人先进。灰斗篷男孩和米娅一左一右扶着拖车。铃已经被娅那抱在怀里。露露姆也出来了，她的脸在灰叶下显得很静，像从一个很长很长的洞口回到了人间。
就在这时，安洁丽雅忽然回头。她不是听见了什么，是觉得背后的风停了。风一停，灰叶林就静得不正常。她压低身子，朝后望了一眼。很远处的矿道口，有人影。不是一两个，是一排，像从旧石镇那面漫过来的灰潮。
“他们还是来了。”安洁丽雅说。
众人都停下来。灰叶林在风里沙沙响了两下，又静下去。克蕾雅从后面走上来，眼睛看着那个方向。她的面纱已经被风吹到一边去了，露出半张脸。她说：“我去引开他们。”她刚迈出一步，米娅就一把抓住了她的手。抓得很紧，像从灰水里抓住一截旧绳。
“你不能再一个人走。”米娅说。她的声音很稳，像把这句话压了很久，终于从胸口最里面翻出来。
克蕾雅看她一眼，没甩开。她只把面纱重新拉好，说：“你以前也这样抓过人吗？”米娅没说话。卢恩从她们中间探出小半张脸，仰头说：“别走。我会数人。少一个，我夜里会一直数。”克蕾雅终于没动。她偏过头，朝安洁丽雅说：“让他们进林子。别点灯。追兵只在林边走。灰叶林里有灰水，他们不熟路，进来会陷。”她说话时，身子还朝着矿道口，像要把那排灰潮盯死。
“我们走。克蕾雅，你在前面带路。米娅和卢恩跟着。娅那抱紧铃。艾瑟琳，你别掉队。”安洁丽雅说着，把最重的那包东西背到自己背上，“莉卡跟着我。我们两个最后。要是灰水响了，就都往北跑。别的，什么都别管。”
莉卡没说话。她只是把银扣从怀里取出来，握在掌心。那一点极细极旧的凉意，像从地底传来的一根线。灰叶林在他们身后合拢。追兵没有追进去。他们只是站在矿道口，越来越多，像一片从旧石镇方向升上来的灰潮。而风，又开始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