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叶林里的灰水不在表面,它藏在落叶下面,藏在那些看起来最像干土的地方,像被风从地底吹出来的一层冷雾。人要是踩上去,第一脚还是实的,第二脚就开始发软,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慢慢拽你的鞋。克蕾雅走在最前面,时不时弯下腰,抓起一把叶子在鼻尖闻一闻,又放下。她说:“灰水不响,但认鞋。你们跟紧我。我踩哪里,你们踩哪里。”
“你以前也这样带过路?”艾瑟琳问。她的声音里还带着昨天那碗咸水汤的余味,又哑又闷。娅那在后面扶着她,一步不肯多离。
“带过。”克蕾雅说,“带过一个比你还娇气的。她走到一半就坐在地上哭,说鞋子里全是灰。后来我把自己的鞋脱下来,光脚走完了后半夜。”她说话时没回头,像在讲别人的事。艾瑟琳张了张嘴,到底没反驳,只把斗篷裹得更紧了些。
后面追兵没有立刻进林。安洁丽雅几次回头,都只看见灰叶林外那些人影停在原地,像被那层灰压住了脚。可她知道,那些人不会等太久。他们只是在找东西。找一条能让人走进去又不会陷下去的路,或者找一条闻不见灰水的狗。
“他们放狗了。”莉卡忽然说。她没回头,只偏了偏头,像在用耳朵跟着什么。安洁丽雅也听见了。很轻的鼻息,从后头风里断断续续送过来。不是人,是兽。那狗不像会叫的狗。它一直在吸,隔一会儿就停,像在数他们留下的人味。
“灰犬。”克蕾雅说。她在一棵树前站定,朝四周看了一眼,然后朝卡拉多留在后头的两个大孩子说:“把你们身上沾血的布给我。别愣,动作轻点。”
两个孩子没多问。一个从袖口里扯出半截旧布,那上头有几片已经很深很干的褐。另一个从腰间解下一根布条,也差不多。克蕾雅把两条布拧在一起,又往自己掌心吐了一点唾液,把布头搓软。她叫米娅把卢恩抱好,然后对安洁丽雅说:“往北。别回来。我会追上你们。”
“你又来。”米娅这次没有抓她的手。她只把卢恩往怀里揽了揽,说:“这回不能太久。我会数人。少一个,我不走。”
“你会数到全。”克蕾雅说。她拍了拍米娅的肩膀,很轻,像在拍一只很小的门。然后她弯腰朝南边跑。安洁丽雅听见她的脚步声先是贴着地,后来就没了。灰叶林里的风把那些带血腥气的布条吹起一点,又落下,像几片从黑鸟身上掉下来的羽毛。
“走。别回头。”安洁丽雅抱起铃,让娅那和艾瑟琳跟上。灰犬果然被带过去了。追兵在林子边缘愣了一会儿,有人低低地骂了句什么,跟着狗的方向走。安洁丽雅听见那串声音越来越远,像有根极细极紧的线从他们脚后跟慢慢松开。
“她真一个人去了。”艾瑟琳喘着气说,语气很复杂。她不是怕。她是有点不甘,又有点不放心。安洁丽雅没有立刻接话。她想起在旧钟楼外第一次看见克蕾雅的时候。那人黑裙裹身,面纱半湿,像从墙里走出来的旧影。谁能想到这个旧影现在会为了一条染血的布往南跑。米拉以前大约就是这样的人。不是天生要留下来,是站到最后时,脚自己就不走了。
灰叶林比他们想的大。走了很久,天已经不那么亮了。林中的树都长得奇形怪状,枝杈横斜,像一群被风永远冻住的灰手。脚下那层叶子越来越厚,像踩在许多个旧秋天上。他们按克蕾雅指的路,朝北偏西走。风从林外漫进来,把叶子一片片掀起,又缓缓放回去,像有谁在极慢极慢地翻一本烂了边的旧书。
“前面有顶。”莉卡说。她往东北方指了指。安洁丽雅看过去,果然有一小片更深的灰影。那是座房子,很小,歪在一小片空地上。几棵裸树把它半围着,树枝像手臂一样搭在石墙上。等走近了,才看清是座快塌的小教堂。外墙还立着,门掉了一扇,另外半扇斜斜地挂着,被风推得一下一下轻晃,却没有响。教堂后面连着个小石室,半截陷在地上。门洞极低,要弯腰才进得去。
克蕾雅已经等在那里了。她蹲在门口,正用一块湿布擦小腿上的泥。看见他们来,只是抬了抬头,像从旧石镇的井口望上一眼。衣服上多了几道黑灰,像刚从那群灰犬旁绕回来。
“这是灰线第二个点。”克蕾雅说,“教堂下面有地窖。以前是给运出来的孩子藏身的。这里很旧,但安全。追兵不会来。他们知道灰水会绕林,也怕夜里进这种地方。”她朝里侧偏了偏脸,“进去吧。里面有人。她们一直守在这里。”
安洁丽雅低头钻进教堂。里面光线很暗,只有几道从石窗漏下来的灰。空气里有股烛蜡与旧草混在一起的气味。几个穿旧衣的孩子正缩在祭台后头,看见他们也不惊讶,只安静地让出地方。角落里,两个女人在拆旧披风,手上不停地缠布。她们已经上了年纪,头发用布包着,动作却细。她正低头喂一个很小的孩子喝水,看见安洁丽雅,点了点头。安洁丽雅先让娅那带铃去休息,又让艾瑟琳把老修士的话转告露露姆。露露姆坐在门边,目光扫过那堵祭台后方的墙。
安洁丽雅也跟着看过去。祭台后方的灰墙已经斑驳,但还挂着三件灰斗篷。一件大些,一件平常,第三件很小,小得只到安洁丽雅膝盖。风从破窗灌进来,那件小斗篷轻轻动了动,像一个很小的孩子正披着它朝她走来,又像只是风。
“孩子先行。”安洁丽雅喃喃。露露姆“嗯”了一声。她们谁都没再说话。那件小斗篷在风里慢慢停住,又轻轻摆了一下。像在说,我在这里……我早就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