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口后面的台阶比前面所有路都窄，窄得只能侧着身子，一点一点往下蹭。石壁贴着肩膀，像两排冰冷的旧牙，把人含在中间。克蕾雅走在前面，呼吸很轻，偶尔停下来听一耳朵。安洁丽雅跟在她身后，左手始终贴着石壁。她发现这里的石壁不一样了。不再是冷冰冰的灰白石头，而是带着一点极淡极淡的温热，像有人把手掌贴在上面，刚刚离开。
“你感觉到了吗？”安洁丽雅压低声音。
“灰心在下面。”克蕾雅没回头，声音也压得很低，“它认得活人。所以石头才会热。别怕。它不咬人。”
“你确定？”
“不确定。但米拉没缺胳膊少腿回来过。”克蕾雅说，“他只是少了一点别的。”
台阶到底的时候，前面开出一小片圆形的空地。不大，比焚钟堂底下那间石室还窄些。地面是平的，石面磨得极光，像被无数双脚踩过，又像被无数双手抚过。中央微微凹下去一块，里面嵌着一块石头。那石头和安洁丽雅见过的所有灰石都不一样。它是活的。不是会动的那种活，是有呼吸的那种活。表面覆着一层极薄极薄的灰雾，雾气一收一放，缓缓地，像某种很老很老的东西在很深的地方睡觉。
“这就是灰心。”克蕾雅站在空地边上，没有立刻进去。她的声音比平时更轻，像怕把什么吵醒。她说：“米拉说，灰心不会说话。它只认。认了，就会把里面的东西给你。不认，你就只能空着手回去。”
安洁丽雅看了看那块石头，又看了看克蕾雅。她忽然问：“你怕不怕。”
克蕾雅偏头看她。灰白石的冷光从上方漏下来，把她半张脸映得很白。她说：“怕。但我想看它到底认不认你。”她顿了一下，又补一句，“要是它不认，我就把你拽回来。米拉教过我。”她说着，把手伸出来。安洁丽雅看了看那只手。那手很瘦，指节上全是旧伤。她把银扣握在左手里，把右手放进克蕾雅掌心里。克蕾雅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稳。
她慢慢走到那块石头前面。石面上的灰雾在她靠近时忽然停了。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察觉到了她。她把银扣放在石头边上。银扣碰石面的一瞬间，那层灰雾忽然从中间散开，露出石头里嵌着的一小片暗红。那暗红很旧，像很久以前留在里面的一滴干血。安洁丽雅想起米拉在油纸上写的那个字——“灰心”。她忽然明白，那不是一块石头。那是很多个名字挤在一起，被时间和灰水压成的一小块东西。
“把手放上去。”克蕾雅在她身后说。安洁丽雅没回头，只问：“你确定。”克蕾雅说：“确定。米拉说，手放上去，它会试。试的时候别挣。挣了就什么都没了。”
安洁丽雅深吸一口气，把右手掌心贴上石面。那一瞬间，她什么也没感觉到。石头是凉的，凉得和普通的石头没什么两样。她几乎以为灰心不认她。但过了几息，那点凉意忽然变了。不是变热。是变活。像有什么极细极轻的东西从石头里钻出来，沿着她的掌纹往手腕上爬。那东西不疼，也不痒。只是很轻很轻地碰了碰她的血脉，像有人在翻一本很旧的册子。她一页一页地感觉那东西从她的血管里走过去。走到手腕的时候，停了一下。她感觉到那东西碰到了灰线。然后，她感觉到它碰到了莉卡的气息。那气息很淡，却很清。像一截细白的线头，从很远很远的地面上一直垂到这里。灰心停了很久。然后那点东西从她的掌心慢慢退了回去。像有人合上一本书，放回原处。
安洁丽雅睁开眼睛。她发现自己的右手还贴在石面上，但石面已经不凉了。那层灰雾重新合拢，把那片暗红盖住。石面中央多了一行极淡极浅的字。不是刻上去的，是从石头里面浮出来的。她凑近看。那行字很短：
“安洁，还有一个。”
安洁丽雅愣在那里。克蕾雅也看见了。她没说话，只把手从安洁丽雅手腕上松开，退后了半步。过了一会儿，她才问：“还有一个。是什么意思。”
安洁丽雅盯着那行字。她想起那张黑纸上的字——“安洁，你是第二个孩子。”现在灰心说，还有一个。她忽然觉得后背发凉。她不是最后一个。名单上还有一个人。和她一样，被写进过那个“安洁”里面。
“还有一个。”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轻得像只是对着石头说的。克蕾雅站在她身后，没催她。过了好一会儿，安洁丽雅才站起来。她把银扣从石面上拿回来，重新握在掌心。那银扣比先前暖了一些。她把右手收回来。指尖还在微微发麻，像被人轻轻捏了一下。
“下去的路没了。”克蕾雅说。她站在空地另一头，看着一道更深的裂缝。那道裂缝比前头所有的路都陡，几乎是垂直往下的。她朝里看了看，说：“灰心认了你。但下面还有一层。那个‘还有一个’的孩子，可能就在下面。”安洁丽雅走到裂缝边。她往下看了一眼。那下面一片漆黑。可她发现手腕上的灰线在轻轻扯动。不是莉卡在上面拽。是那根线自己在动。像有什么更深更旧的东西，正从底下，一下一下地牵着它。
“我下去看看。”安洁丽雅说。
“你一个人。”克蕾雅站在她身后。这句话不是问句。她只是陈述。
安洁丽雅回头看她。克蕾雅的脸在灰白石头的冷光里显得很静。那静里有一层很薄很薄的担忧，像一层没有完全凝固的蜡。安洁丽雅说：“你在这里等。下面如果真的有‘另一个’，我不会带她上来。先看。先听。如果她不想走，我就回来。”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帮我看着上面。要是线断了，你就拽。拽不动，就去找莉卡。她知道怎么找。”克蕾雅没点头，也没摇头。她只是把手伸进袖口，摸出一小截极短的灰线，绕在安洁丽雅手腕上，和莉卡那根缠在一起。那线很短，只够绕两圈。她说：“我也跟你下去。我不说话。就在你后面。”安洁丽雅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她点了点头。
两人沿着裂缝慢慢往下滑。石壁很陡，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她们用手撑着，脚蹬着，一点一点往下挪。越往下越冷。空气里的铁腥味渐渐变重，混着一种很淡很淡的旧蜡味。安洁丽雅觉得手腕上的灰线越来越紧。线那头不只是莉卡了。还有别的什么。像有人在很深很深的地方，把线绕在一根看不见的钉子上，然后轻轻地拉。
到底的时候，她们发现自己站在一条极窄的旧廊里。廊壁上的灰白石子很密，亮得比上面更甚。可那光不是白。是偏蓝。一种很淡很冷的蓝。像有很多双眼睛在黑暗里，一直睁着。廊子尽头是一扇极小的门。门板上没有字。只有一枚已经风干的灰叶，贴在门缝中央。安洁丽雅伸手把叶子取下来。门从里面被人推开了一条缝。门后站着一个人。一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女孩。脸很白，头发极短，灰白的布衣松松地挂在身上。那女孩看见安洁丽雅，先看了看她手腕上的灰线，又看了看她身后的克蕾雅。然后她偏了偏头，说了一句很轻很轻的话。
“你也是被写过的。”
安洁丽雅没有回答。她只把手腕上的灰线轻轻解下一小段，递过去。那女孩看着那段线，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像一盏很旧很旧的灯，终于有人给它添了一滴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