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宁已经在灰坑外头坐了很久。
安洁丽雅出来时看见她裹着一条旧毯子,坐在那块最高的风岩上,脚上还穿着艾瑟琳给的那只大靴子。另一只脚光着,踩在石面上,脚趾偶尔蜷一下。她正仰头看天。灰城的天没什么好看的,一层灰一层白,像被水洗褪了色的旧布。可宁看得很认真,像在辨认上面有没有字。
“看什么呢。”安洁丽雅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云在动。”宁说,“下面看不见云。下面只有石头。石头不动的。”她停了一下,又说,“米拉跟我说过,上面有云。他说云比灰水干净。他没骗我。”她偏头看安洁丽雅,那双蓝得不正常的眼睛在灰亮天光下显得很淡,像一层很薄的釉。“你睡了吗。”她问。
“睡了一会儿。”安洁丽雅说。其实她没怎么睡。她一直在想灰心底下那行字。还有一个。现在那个“还有一个”就坐在她旁边,裹着别人的毯子,穿着别人的鞋。她忽然觉得,这件事像一块被风卷起来的旧布,翻过来,里面还藏着另一块。
莉卡从灰坑里出来,手里端着半碗热水。她走到宁面前,把碗递过去。宁看了看碗,又看了看莉卡。她说:“你手腕上有勒痕。昨晚你拽了一整夜的线。”莉卡没说话。宁接过碗,喝了一口。她喝得很慢,像在试水温。喝完之后,她把碗还给莉卡。她说:“你的线很好。不松。不断。”莉卡接过碗,手指在碗沿上蹭了一下,像在擦掉什么。她说:“你今天要在上面等。”
“我知道。”宁说。
“别乱走。上面风大。跟娅那待在一起。”莉卡说完,看了安洁丽雅一眼。那一眼很平,像在说,我交代完了。安洁丽雅朝她点了一下头。
克蕾雅已经在检查旧栈道了。她从岩壁上拽了拽那几根旧铁钉,又用脚踩了踩石阶边上的凸起。露露姆的轮椅停在裂口稍远处,娅那在旁边收拢绳索。艾瑟琳坐在一块矮石上,面前摊着几只旧布包。她把布包一个一个解开,又折好。折了三遍。米娅从旁边经过,看了一眼,说:“你折反了。”艾瑟琳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果然折反了。她没顶嘴,只把布重新展开,又折了一遍。米娅没再说话,可她的步子慢了一点,等艾瑟琳折完,才继续往前走。
“你还是别下去了。”艾瑟琳忽然说。她没抬头,手指还按在布包边上。米娅停住。她没回头,只说:“我不下去。我留在上面看孩子。”艾瑟琳“嗯”了一声。她把布包收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她走到安洁丽雅面前,把一只很小的布口袋塞给她。口袋里装了两块饼、一小撮灰盐,和一卷用旧线扎好的绷带。她说:“娅那让我给你的。她还说,别嫌饼硬。这次比上次软一点。就一点。”安洁丽雅接过口袋,掂了掂。她说:“你帮我谢谢娅那。还有你。”艾瑟琳别过脸,说:“谢我做什么。我又没给你饼。”她说着,往后退了一步,给克蕾雅让路。
下裂口的时候,宁站在裂口边上看着她们。她没说话。她只是把手腕上那截灰线的一端解下来,递给安洁丽雅。那是莉卡昨晚重新缠好的。线很长,一头在莉卡腕上,一头在安洁丽雅腕上,中间连着宁的手指。安洁丽雅把线绕紧了些。宁松开手。她说:“我在这里等。线不会断。”安洁丽雅点点头。她转过身,跟着克蕾雅踩下栈道的第一级石阶。下面很深。风从底下涌上来,把她的衣摆吹得鼓起来。她没有回头。
旧栈道的路比昨天更滑。大概是因为夜里下过薄霜。克蕾雅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先用手探一探,再落脚踏上去。安洁丽雅跟在她身后,能闻到她身上那股灰叶和旧布混在一起的气味,比昨天更重。她忽然说:“你昨晚没怎么睡。”克蕾雅偏了偏头,说:“你也没睡。”安洁丽雅说:“我在想灰心底下那句话。”克蕾雅说:“我也在想。”两个人就都不说话了。栈道窄,风大,说话费力气。
下到旧殿堂的时候,灰白石子光比昨天亮了一些。像被夜里那层薄霜擦过一遍,冷得更清。安洁丽雅站在旧像前,又看了一遍那排整整齐齐的旧鞋。她蹲下来,从最靠边的一双鞋旁边捡起一小片灰叶。那叶子已经碎了大半,但边缘还完整。她把叶子放回原处,站起来。克蕾雅已经走到旧像背后,蹲在那块刻满环纹的石台旁边。她说:“你过来看。”
安洁丽雅走过去。克蕾雅正用手在石台侧面的缝隙里摸。那缝隙很窄,几乎看不清。克蕾雅把手指伸进去,摸了一会儿,忽然停住。她说:“有个东西。像铁。”安洁丽雅蹲下来,也伸手去摸。指尖碰到一截冰冷的金属,嵌在石缝深处。她用力抠了抠,那金属松动了一点。她又抠了一下,一截断掉的旧钥匙从石缝里滑出来,落在她掌心。钥匙已经锈得发黑,可齿口还完整。安洁丽雅把钥匙翻过来看。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倒三角。
“这是米拉留的。”克蕾雅说。她接过钥匙看了一眼,又递还给她,“他没能带走的东西,不止灰心的引石。还有这把钥匙。”安洁丽雅把断钥收好。她站起来,环顾旧像四周。旧像背后除了那块石台,还有一块很大的暗色石板,嵌在墙根。石板上没有字,只有一道极浅极浅的槽。槽的形状,和那把断钥的齿口一模一样。安洁丽雅蹲下去,把断钥插进槽里。拧不动。她左右试了试。石槽太旧了,槽壁和钥匙之间咬得很紧。克蕾雅也蹲下来。她把手覆在安洁丽雅手背上,两个人一起用力。钥匙终于转了小半圈。石板下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咔”。然后石板从中间慢慢分开。
里面是一个很小的暗格。暗格里放着三样东西:一束用灰线扎着的旧头发,已经枯得发脆;一块和银扣差不多大小的灰石,表面覆着一层极薄的灰雾;还有一张对折了很多次的旧名单。名单很薄,纸已经发黄,边角全毛了。安洁丽雅把名单展开。上面写着十个名字。前九个都被红笔划掉了。只有最后一个没有被划。那名字写得很小,很轻,像写的人在落笔的时候犹豫了很久。
安洁。
安洁丽雅盯着那两个字。她认得这笔迹。和灰墙上那张“寻女”布告是同一个人的手。她慢慢把名单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像是后来才加上去的。字迹更旧,墨色更淡,像是另一个人的手。那行字是:
“此女已被接走。勿寻。”
克蕾雅看了那行字很久。她没说话。安洁丽雅也没有说话。两个人蹲在暗格前面,听着从裂口深处慢慢涌上来的风。那风很冷,却不像之前那样带着铁腥。它只是风。很旧。很轻。像某种很老很老的东西,终于把一口憋了很多年的气,慢慢吐了出来。
“我们上去吧。”安洁丽雅把三样东西重新包好,放进怀里。她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那排旧鞋。鞋还是那样整齐。像那些孩子只是暂时把鞋脱在这里,去别的地方玩了一会儿。还会回来穿。
克蕾雅跟在她后面走。走到旧殿堂出口的时候,她忽然说了一句:“安洁丽雅。”安洁丽雅回头。克蕾雅站在那排矮石柱旁边。她伸手摸了摸其中一根石柱上刻的字。那上面只有一个字——“米”。她说:“米娅的名字是米。你的名字也是米。你说巧不巧。”安洁丽雅看了看她。她说:“不巧。灰衣巷的人喜欢把名字切成两半。米娅是米。米拉是米。你也是米。”克蕾雅的手停在石柱上。她没有回头。过了几息,她轻轻说:“我不是。我只是克蕾雅。没有米。”她说完,转身朝出口走去。步子很快,像要把那句话甩在身后。安洁丽雅看着她的背影,没有追。她只是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束旧头发。头发很干,很脆,缠着灰线。像某个人很久以前留在这里的一点念想。她攥紧了些,跟上克蕾雅的脚步。裂口上方的天,已经比下来时亮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