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灰坑外起了风。
不是北境常见的那种干风。是更轻、更碎，带着一点极淡的铁腥味。安洁丽雅先醒的。她说不上为什么醒，只觉得后颈有一小块地方在轻轻发凉。她坐起来，没点灯，只把斗篷往身上拢了拢。灰坑里的人都还睡着。宁在她旁边，缩成很小一团，那只大靴子被她脱下来摆在头边，像一只很旧的枕头。莉卡睡在另一边，呼吸很轻。克蕾雅睡在门口。
安洁丽雅没叫醒任何人。她只是慢慢摸到灰坑边上，把脸贴到石壁的缝隙间往外看。外面没什么动静。灰城的方向有几盏很暗的灯，像死鱼眼。风从那些灯之间穿过来，带着那股铁腥味。她又看了一会儿。然后她看见了。很远的地方，灰城边上的几间破房子后面，有东西在动。不是风。是人。好几个。走得很低，像怕把地上的灰踩醒。安洁丽雅数了数。十来个。有一个走在最前面，步子很稳，不像流民。腰间有个什么东西在月光下反了一下。是刀。
安洁丽雅缩回来。她慢慢走到克蕾雅身边，蹲下，伸手碰了碰她的肩膀。克蕾雅睁开眼睛的速度快得几乎不像刚醒。她没说话，只看着安洁丽雅。安洁丽雅凑到她耳边，把声音压到最低：“外面有人。十来个。带了刀。”克蕾雅没有动。她的眼睛在黑暗里亮了一下。她慢慢坐起来，把面纱拉上去遮住半张脸。然后她朝灰坑里面看了一眼。卢恩和米娅靠在一起睡着。艾瑟琳在最里面，脸埋在灰袍里。露露姆的轮椅停在靠墙的位置，娅那睡在她旁边的草垫上。宁还在睡。那只大靴子搁在头边。
“叫醒娅那。让她把孩子们往后面那个旧灶台后头带。那里有个小暗间。”克蕾雅说。安洁丽雅点点头。她先叫醒娅那。娅那睁开眼睛的时候什么都没问，只看了一眼克蕾雅的脸，就开始轻手轻脚地推醒米娅和卢恩。米娅醒得很快，她把卢恩抱起来，那孩子只嘟囔了一句“姐姐”就又睡过去了。艾瑟琳被娅那推醒的时候差点叫出声，被娅那及时捂住了嘴。她睁开眼睛，看见周围人都在无声地动，就把声音咽了回去。宁也醒了。她没哭，也没问。她只是坐起来，把那只大靴子穿上，然后看着安洁丽雅。安洁丽雅走过去，蹲下来，把她脖子上的灰线绕紧了一点。“跟娅那进去。”她说。宁看着她。那双蓝得不正常的眼睛在黑暗里很亮。“你呢。”她问。“我在外面。”安洁丽雅说。宁没有劝。她只是把那只穿靴子的脚在地上踩实，跟着娅那往灰坑后面走。走到一半，她回头看了安洁丽雅一眼。那一眼很短。然后她进去了。
克蕾雅已经摸到灰坑外头去了。安洁丽雅跟出去。外头的风比里面大。吹得人眼睛发紧。克蕾雅蹲在一块半人高的风岩后面，朝灰城方向看。安洁丽雅蹲在她旁边。两个人挨得很近。克蕾雅的肩膀贴着她的。很凉。但稳。“他们在等。”克蕾雅说。“等什么。”安洁丽雅问。“等我们分开。他们知道我们人多。但不知道我们有多少人。想等我们出坑的时候一个一个堵。”安洁丽雅往那边看了一会儿。那些人影在灰城边的废墟后面站着，没有动。像一群在等猎物的旧影子。她数了数。确实有十一二个。为首那个站在最前面，没蹲着，也没靠墙。就那么站着，手里那点刀光一闪一闪。
“我下去。”克蕾雅说。
“你又来。”安洁丽雅低声说。她的语气里没有责怪，倒像早就知道她会说这句。
“不是引。是数。”克蕾雅说，“他们在暗处。我在更暗处。米拉以前教我，夜里的仗，先数人。数清楚了，才好打。”她说着就要起身。安洁丽雅拉住她的手腕。很轻，但没松。“一起去。”她说。克蕾雅回头看她。黑暗里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安洁丽雅能感觉到她的停顿。过了几息，克蕾雅说：“你左边。我右边。绕到灰城边上那口废井后面。别出声。别点灯。”安洁丽雅点了点头。她松开克蕾雅的手腕。两个人在风岩后面分头行动。
安洁丽雅贴着灰坑外的矮墙往左绕。灰城的地面很硬，踩上去会发出极细极碎的响。她尽量把脚放轻。风从她背后推着，像在帮她。她绕到那口废井后面时，看见那十一二个人影还在原地。其中有三个蹲着，两个靠着断墙，剩下几个站着。为首那个站得最直。他手里那柄刀反了一下光。安洁丽雅摸到怀里那串旧钥匙。她本来想握银线钥匙。但银线钥匙留在灰坑里了。莉卡替她收着。她手里只有这串旧钥匙。铁凉。很实。她把它握紧。然后她看见克蕾雅从右边摸过去了。那人在暗处几乎看不见。像一片贴着墙走的影。
克蕾雅先动的。她没打人。她只把那口废井边上的一块半松的旧砖推了下去。砖落进井里，发出很闷的一声响。那声响不大，却在安静的夜里像有人从地底下敲了一下。站在最前面那个人影忽然转头。他朝井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他抬起手，朝身后比了个手势。有三个人朝井那边走过去。队形散了。安洁丽雅在那三个人经过她藏身的矮墙时，看见其中一个人手里握着一根很短的旧棍。另一个人腰间别着刀。第三个什么都没拿，但他走路的步子比另外两个轻。轻得不正常。克蕾雅又推了一块砖。这次更远。那三个人又往前走了几步。
就在这时候安洁丽雅从矮墙后面站起来。她没喊。她只是把手里那串旧钥匙朝最近那个人影扔了过去。钥匙砸在那人的肩上。不重。但很响。那人“嘶”了一声，转头朝她这边看。安洁丽雅已经退进更深的墙影里。那人追了两步，忽然停住。因为他听见了身后的动静。克蕾雅从井那边绕回来了。她经过那几个人的时候，动作很快。安洁丽雅看不清她做了什么，只听见两声很闷的响。然后有人倒下的声音。很轻。像有人把一袋旧草放在了地上。
剩下的那些人乱了。有人喊了一声“后面”。为首那个猛地转身。他手里的刀挥了一下。但克蕾雅已经不在那里了。她像一条贴着墙走的影子，已经绕回了安洁丽雅这边。她停在安洁丽雅旁边。呼吸比平时快了一点，但不重。“三个。”她说。“够了。”安洁丽雅说。为首的那个人影在灰城边站了一会儿。他没有再往前走。他朝身后的手下说了句什么。然后那些人开始往后退。退得很快。像潮水慢慢从石缝里退出去。为首那个最后退的。退之前，他朝灰坑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一眼很平。像在记位置。然后他也消失在灰城的废墟后面。
安洁丽雅和克蕾雅没有追。她们站在原地，等风把那点铁腥味吹散。过了一会儿，克蕾雅说：“他们会再来。下次人更多。”安洁丽雅“嗯”了一声。她弯腰把地上那串旧钥匙捡回来。钥匙上沾了一点土。她用袖子擦了擦。然后她转身朝灰坑走。克蕾雅跟在她后面。两个人走回灰坑时，娅那已经带着孩子们从后面的暗间出来了。卢恩揉着眼睛，米娅抱着他。艾瑟琳脸色发白，但站得很直。宁站在最后面。她看见安洁丽雅进来，就慢慢走到她面前。她低头看了看安洁丽雅手里的钥匙。然后又看了看克蕾雅的手。克蕾雅的手背上有道很浅的新痕。宁说：“你们把人赶走了。”安洁丽雅说：“暂时。”宁说：“下次我帮你数人。我在下面数过四十七天。数东西我很会。”安洁丽雅看着她。过了一会儿，她说：“好。”
莉卡从暗间里出来时手里还攥着那枚银线钥匙。她走到安洁丽雅面前，把钥匙递过去。安洁丽雅接过来。莉卡说：“线没断。”安洁丽雅低头看了看手腕。灰线还绕在那里。很轻。很稳。她抬起头，看见宁正站在莉卡身后。宁的靴子很大，头发很短。她正看着她们。安洁丽雅忽然觉得，这根灰线不只是连着莉卡了。它连着灰坑里所有人。每一个。像一串旧珠子。串在一根很细很旧的线上。她没有说话。她只是把银线钥匙收好，走到灰坑边上坐下。外面风还在吹。灰城的方向很安静。但谁都知道，那安静只是暂时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