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后,灰坑外的风小了。碎铁腥味被夜里的北风吹散了大半,只剩下一点极淡的余味,贴在石壁上,像一层没擦干净的旧漆。安洁丽雅醒得很早。她一睁眼就去看了灰坑外头。灰城方向很安静。昨晚那批人退回去之后,没有再回来。可那种安静不像安稳。像有人把刀收进了鞘里,可手还按在刀柄上。
娅那在煮汤。今天用的是最后一把北风草,汤色比昨天更淡。艾瑟琳蹲在旁边看火,手里捏着半块饼,啃得极慢。她看见安洁丽雅出来,抬起眼。安洁丽雅朝她点了点头。艾瑟琳没说话,只把饼掰了一小块,放在锅边。那是给宁留的。
宁在灰坑最里面。她没出来。安洁丽雅走进去的时候,看见她坐在最暗的那个角落里,脚上还穿着艾瑟琳那只大靴子。她在用一根树枝在地上划什么。安洁丽雅蹲下来看。地上划了很多道。横的。竖的。有几个圈。她数了数。大概有四十多道。宁抬起头看她。她说:“我在数人。昨晚外面来的。十三个。”安洁丽雅愣了一下。她昨晚数的是十一二个,没数准。宁说:“你扔钥匙的时候,有一个站在最远那根断墙后面。你没看见。我看见了。”她说着,把树枝搁下。那根树枝很细,已经被她捏出了指甲印。安洁丽雅说:“你听见了。看见了。为什么不睡。”宁说:“我在下面。听着墙呼吸。上面的事,我也能听。”她顿了一下,又说:“他们今晚还会来。人更多。”
安洁丽雅没有立刻接话。她只是把手按在宁的头顶上,轻轻拍了一下。那孩子的头发很软,很短,像一层刚长出来的绒。宁没有躲开。她只是偏了偏头,像一只很小的、不太习惯被碰的灰鸟。
克蕾雅不在灰坑里。安洁丽雅找了一圈,才在灰坑后面的旧灶台边看见她。她蹲在那里,面前摊着一小块灰布,上面放着几样东西。一把很短的旧刀,一卷灰线,半截黑麦饼,还有一个很小的旧皮囊。安洁丽雅走过去。克蕾雅没回头,只说:“你醒了。”安洁丽雅在她旁边蹲下。克蕾雅把灰布四角折起来,包好。动作很利落,像做过很多次。安洁丽雅看着她手上的旧痕,忽然问:“你昨晚为什么要推那两块砖。”克蕾雅停了一下。她把灰布包放进怀里,说:“引他们散开。不散开,你扔钥匙扔不准。”安洁丽雅说:“你可以直接动手。你手很快。”克蕾雅说:“他们人多。我一个人动手,能放倒三个。放不倒十三个。用砖,他们就会乱。乱了就好数。”安洁丽雅看着她。克蕾雅说得很平,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可安洁丽雅注意到,她说“一个人动手”的时候,声音比平时更轻了一点。她问:“你以前一个人动手过几次。”克蕾雅没回答。她站起来,把身上的灰拍了拍。然后她说:“今天要下去。灰心的事不能再拖。他们今晚会来。明晚也会来。再拖,人就守不住了。”安洁丽雅点头。她知道克蕾雅说得对。
她们回到灰坑。露露姆已经醒了。娅那把她推到外头,让她晒那点极薄的天光。安洁丽雅把昨晚的事跟露露姆说了一遍。露露姆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今晚他们会带更多人。我们挡不了几次。”她看向克蕾雅,“你昨晚动手的时候,有没有看清那个为首的人。”克蕾雅靠在墙边,说:“看清了半边脸。左耳下面有一道疤。不长。像被什么东西划的。”露露姆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她说:“那是灰城地下做旧刀生意的人。以前不掺和灰线的事。现在掺和了。说明有人在收买他们。”她顿了顿,又说:“收买他们的人,可能就在灰城。也可能就是那晚在暗哨里看着的人。”安洁丽雅说:“那我们就今天下去。天黑之前上来。晚上人来了,我们不在灰坑。他们扑空一次,就会乱。”露露姆看她一眼。她说:“好。”
下午的时候,安洁丽雅把所有人叫到一起。她说得很简单。她和克蕾雅下去灰心。娅那和米娅留在灰坑看孩子。露露姆和艾瑟琳带宁和卢恩去灰城南边的一个旧矿道口等。那条路克蕾雅昨晚已经探过。人少。不容易被堵。莉卡跟着安洁丽雅和克蕾雅下裂口。灰线要跟着。娅那给每个人分了饼。艾瑟琳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她只把宁那只大靴子的鞋带重新系紧了。宁低头看着她的手,说:“你系得比我好。”艾瑟琳说:“那当然。我在枢机院学了三个月怎么系鞋带。虽然只学了一节课。”宁说:“那一节课你学会了吗。”艾瑟琳说:“没学会。但我看你穿大靴子走不好路,回去的路上我给你找一双小的。”宁点点头。她说:“好。你找。”
临出发前,宁走到安洁丽雅面前。她把手腕上的灰线解下来,递给安洁丽雅。她说:“这次你带下去。我不等线。我等人。线会松。人会自己回来。”安洁丽雅接过线。她蹲下来,和宁平视。她说:“我回来。灰心的事做完就上来。你和卢恩跟着艾瑟琳。别乱跑。”宁看着她。她忽然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安洁丽雅的额头。那一下很轻,像一片灰叶落在皮肤上。她说:“你身上糖的味道变淡了。回来以后,我想吃糖。”安洁丽雅笑了一下。她从兜里摸出那半块草药糖。糖已经更化了,油纸都黏住了。她说:“这个给你。留到路上吃。”宁接过那半块糖,没有吃。她只是把它放在手心里,慢慢包好。她说:“等你回来。一起吃。”安洁丽雅站起来。她转过身。她看见莉卡在等着她。克蕾雅也站在裂口边上。她拉好面纱。只露出眼睛。安洁丽雅走过去。她没有回头。她知道背后有宁在看着。有艾瑟琳在看着。有卢恩在看着。有娅那和米娅在看着。有露露姆的轮椅停在灰坑外头。那些目光聚在她背后。很轻。但很实。像一串灰线。从灰坑一直连到裂口。她走到裂口边,踩下第一级石阶。风从底下涌上来。很凉。但没铁腥味了。她想,也许灰心也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