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我醒来的地方,他们叫这里‘尤克特拉希尔’。”
“尤……什么?”
“尤、克、特、拉、希、尔’!”
“好啦好啦,我听到了哇。”
夏米娅突然一个字一个字地把“尤克特拉希尔”又说了一遍,还是用喊的,这把知也吓得缩了一缩。
“‘世界树’嘛……”
“‘世界树’?那是什么?”听到没听过的名词,夏米娅好奇地问道。
“那是我们那儿某个地方神话里对‘尤克特拉希尔’的称呼。”
“‘某个地方’?那个‘地球’很大吗?”
“大……吧,至少它比一般的‘家乡’要大。”
在夏米娅的邀请下,两个人朝着边境城内走去。
不知是否是两人合得来的缘故,一路的闲聊间,就连知也自己也没发现,他已全然没了先前与人坦白时,那份害怕自己被当作异类的隔阂感。
“所以呢,我对除了老师告诉我的东西以外的任何知识,都是一无所知。”
夏米娅轻松说着,不知怎得,她貌似对自己的一无所知还有些骄傲。
“那你的老师是个什么样的人?”
“嗯……到了关键时刻会不由得想要仰赖的人吧。”
“哦哦,听上去是个可靠的人呢……”“咕——”
知也的肚子不解风情地拖了一个有气无力的长音,他尴尬地挠头苦笑,博得了夏米娅的轻声嬉笑。
“你有‘术格’吗?我们快些去吃饭吧。”
“‘术格’?术格是什么?”
“就是……哎呀解释起来太麻烦了,你靠近点。”
“哦哦。”
两人停下脚步,知也朝夏米娅靠近了些,夏米娅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抵在他的额头上。她轻合双眼,指尖泛出淡淡的蓝色。
只是一片叶子落下的功夫,夏米娅突然眉头紧皱,她抽开手,向后踉跄了几步,不住地哈着粗气,一对夜色般的美眸睁得大大的。
“怎、怎么了?”
“不好意思,我看不出来……你的魔素流动太乱了。”
“?……!什、什么意思?我的身体有问题?‘魔素’又是啥玩意儿?我我我不会嘎了吧?”
“应该没事吧——等老师来了我让他帮你看看吧。”夏米娅安慰着受到惊吓的知也,“稍等等哦。”
她身旁蓝光浮现,一枚隐隐透着苍蓝的光环现于她的身后,一股风团也凝结在她的手心。风团焕发着青色的光芒,它虽然很小,但“异世界”与“平平之世”的知识之间因矛盾而擦出的火花,却给它披上了一件神奇的外衣。
“这是风魔法吗!”
看着有些兴奋过度的知也,夏米娅抿嘴轻笑,她轻轻挥手,掌中的风团子便缠上了两人的双脚——随后那青色之风便化作几缕丝线绕住了他们的双腿。
风儿将他们轻轻托起,两人的双脚微微离地。
自然的微风也悄悄拂过他们的耳旁,夏米娅银白的发丝被风温柔抚摸。
“这可是常识哦。好啦,放松身体,你试试用脚往前划。”“哦哦好的。”
知也试着像滑冰那样伸出脚,往前使劲划着。好似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知也用笨拙得令人发笑的动作向前挪了几步。
“啊哈哈。”
“你别光顾着笑啊,倒是、帮帮我啊。”
“哈哈好的好的。”夏米娅轻盈地踱到知也身边,她若无其事地牵起他的手,“跟好我哦。”
眼中的白色身影莫名与脑海里的某个可爱存在重合,知也想起了那至今看来绝不满足的过去。
未来呢?
未来也是不满足的未来吗?
去他的,该想的时候再想。
知也摇摇头,驱走了那些不合时宜的想法。
很快,夏米娅便带着知也回到了边境城,脏兮兮的知也一眼看上去无比寒酸,行人或多或少传来些非议的目光,不过看在“公主”的带领下,他们也不好说什么。
少有些好事之徒,在夏米娅面前对知也说三道四,好在她态度坚决的表示知也是自己的朋友,这才使他们半信半疑地离开了。
夏米娅笑着带知也来到了一家面馆,面馆老板瞟了眼知也,目光不免带着些嫌弃,而这些也被他尽收眼底。
我也不是自己想变成个叫花子的啊……
“叔叔,要两盘肉酱面,一盘加量。”
“唉……好,稍等片刻。”
“所以为什么这里的人这么排外啊?我这一个月连个力气活都找不到。”
“大概和我有关……”
“什么?”
“不,没什么。”
夏米娅口中喃喃道,声音小得连叶子的沙沙声都可以轻松将其掩埋。她用轻松的语气回避了知也的疑惑,把微不足道的一时好奇轻松挥开。
“你们的面好了。”
老板把两盘铺满番茄汁与肉酱的面端了上来。
“这不就是意面吗。”
看着形似意面的食物,知也无奈的感慨,看来两个世界还是有很多方面是共同的。
“意面是什么?”
“是地球的一种食物,和这种面很……像?”
知也的声音莫名凝滞住了——和他的浑身一起,除了那双瞪得浑圆的眼睛。
空气中飘开来些腥味,桌上的面被一滩艳红染得妖冶。
“啊……啊……”
知也的脸上被溅上了鲜血,甚至有几缕银白夹杂着血肉泼到了他身上。
残缺的银白色,残缺的头颅……不真实感席卷了大脑,令人作呕的景象被知也尽收眼底。
他顿时只觉天旋地转,斑斓彩色好似从那抹残缺中迸发出来。
好一会儿,他终于认清了一件事实。
夏米娅被杀了。
“呜……呕、呕——”
反应过来后,知也倒在那片混乱旋转上,在地面作呕不止。
偌大的边境城,只有一人的呕吐声不断回响……
“呜……”
“……么了?”
“呜呕……”
“你怎么了……”
“呕……咳、咳咳!”
“你怎么了?是饭吃不惯吗?”
熟悉的银铃嗓音泛起,知也从迷乱中回过神来。他惊愕地盯着夏米娅,盯着夏米娅完美无缺的脸庞……
砰!
“啊!”
知也刷的一下蹦起来,把夏米娅连人带椅子压倒在地。
“怎、怎么了?”
一秒……
“你你、你、你先起来好不好?”
两秒……
“我、我我可要把你抬起来了啊!”
三秒……
貌似无事发生。
“不不不好意思,我下意识就……”
砰!!!
爆炸声在两人旁边响起,呼啸的风将刚起来半个身子的知也又压了回去。
风声息止,知也才在夏米娅的支撑下起来。
两人一同望去,只见在他们的不远处被炸出了一个大坑,里面仅仅矗立了一根铁杵,而那铁杵上渗出了点点瘆人的猩红。
“小心!”
夏米娅突然拉过来知也并一把护住,她迅速伸出一只手去,一堵岩墙便挡在了两人身前。
咔……轰!
一道道裂痕从岩墙上生出,扩散,随后它应声碎裂,同样是一根铁杵袭来。
“呃……”
夏米娅转身怀抱住知也,闷哼声般伴着少女的鼻息一同传入知也的耳中。
顾不得疼痛,夏米娅快速起身,借助流风拉着知也飞快地跑了起来,一路边跑边躲,直到找到了一处看上去算是坚硬的地方藏身。
知也从惊魂未定中缓过神来,这才发现眼前银白色的少女除了那泛出明亮蓝光与三枚萦绕在发丝旁的圆环外,身上还多了好几块淤青。
他向外望去,一路上尽是化作蓝光消散的碎屑碎块。
“夏米娅你……还好吗?”
怎么可能还好啊?我能问出这种问题也真是个人才。
“只是有点疼,刚才谢谢你保护了我。”
“怎么会,明明是你这一路在保护我……如果不管我的话,你……”
“嗯嗯。”夏米娅笑着摇摇头,阻止知也继续说下去,“但你一开始奋不顾身把我护在身下这点是不争的事实,我本人还是更想听几句谢谢你、不客气的哦。”
“我……”
知也还想说些什么,但看向夏米娅无言的笑容,到嘴的话语又被憋了回去。
“那种事,不客气……刚才,谢谢你了。”
“嗯嗯,我才是哦。”
轰!
外面传来不合时宜的巨响,让两个人从道谢游戏中挣脱出来,优先思考起逃生事宜。
“我会继续在你的双腿上施加流体术式,我们得快些出城去,不能伤到大家。”
“可我还……”
“你只能靠自己熟悉流体加速了,我需要时刻准备防御。”斩钉截铁的话语狠狠推了知也一把,夏米娅身上的蓝色光芒愈加明亮,三枚圆环骤增至七枚,它们如众星捧月般漂浮在夏米娅被拂起的银白的发丝旁。
“我们走!”
夏米娅如发号施令般知会了一声,随后拔脚就跑。
知也愣了一下,也笨拙地准备跟上去,一个踉跄,他好像无意间瞥见一只小丑面具。那只面具上带着瘆笑,仿佛一个剧本外的观众正幸灾乐祸地对着戏中的悲惨角色嗤笑。
知也被惊得浑身冷汗,他揉揉眼,那小丑之影却转瞬即逝。
“去哪里了?”
“快跟上啊!”
“哦好的、好的,我就来。”
夏米娅在不远处建起屏障来,发声催促起知也。而知也听到催促声后也抓紧跟了上来,即使一步一个踉跄的模样无比的狼狈。
两人窜入一个巷道,而在他们即将逃出去时,却莫名有一大群人呼呀呀涌上来,把路口堵了个水泄不通。
人和人头挤肩膀,脚挤身子,使眼前的人墙成了名副其实的人墙——连点缝都没有……明明涌上来的人们把脸都快挤变形了,他们却都保持着一个无神的表情,双目死死盯着跑来的二人。
没办法,知也和夏米娅只好原路返回。
可一转头,连来时的路也堵满了人——他们也是一样的神情。
事已至此,他们也不得不怀疑自己是被故意堵在这条小巷道,好被瓮中捉鳖。
“可恶!”知也已经怕到忿怒的地步了,“是那老板,还是我乞讨过的那个卖果女?也可能是那两个看门的守卫或者戴眼镜的糕点师?”
他的脑袋已经混乱到致使他随意乱猜除了夏米娅以外的他见过的任何一个人。
可他们与夏米娅又有何怨何仇呢?
知也此刻当然想不到这些。
混乱、混乱、无比混乱……知也的思绪早就成了一团乱麻,他发誓,无论是谁,这个幕后主使一定糟透了!就和这个莫名其妙的世界一样令人反感!
“我明明只是个普通人啊……”
知也陷入到绝望的自我漩涡中,抱头蹲了下去。
“洛知也!”夏米娅情急之下的吼声吓醒了知也,“快抓住我的手!”
夏米娅本就明亮的蓝色光芒暴起,七枚圆环躁动起来。她甩手,用凝结水汽造成的一层层冰盾挡住天上的袭击。
夏米娅用另一只手抓住知也靠过来的手,她口中喃喃有词,暴起的蓝色牵引大气的冰蓝,晶莹剔透的冰晶隧道拔地而起。
“抓好了!”
飓风自二人脚底向上吹起,以极快的速度把他们向上托起,顺着隧道往前冲刺。
砰!
砰!
砰!
爆炸声接连不断,冰晶隧道从后往前不断坍塌。恐怖的铁杵袭击紧咬着两人的屁股不放,若非强劲的流体加速,他们便提前在破碎的冰晶中向下坠落了。
逃亡的途中不仅有铁杵的袭击,还有弓矢如雨般朝他们头顶袭来。
全心全意维持冰晶隧道的夏米娅自然没工夫理会这箭矢的源头,可知也用余光瞟到十好几人站在不远处的城墙头搭弓射箭——他们是包围这座边境城的守卫,也同样在不久前还毕恭毕敬对他们的“公主大人”问好。
至少他们那时的神态看不出任何虚情假意。
可他们如今却不分青红皂白地朝他们的“公主大人”发动攻击。
“叮咚叮咚”的恐怖全无歇息之意,令知也脊背发凉,心生胆怯。而他能活到现在,也全靠了身旁的女孩。想着这些的知也内心无比复杂,那份胆怯开始变质,变成忿怒,变成对自己无能的愧疚。
我真的没有自己能做的事吗?呵,就算有我也一定不敢吧。
知也始终一言不发,可本就毫无追求而脆弱懦弱的内心已经被现实这只巨手捏成破碎不堪的样子了。
“知也!听我指令,我们一会儿要跳出去!”
隧道即将延伸至城墙,夏米娅准备一鼓作气跳到墙外。况且墙外是一片地形开阔的荒地,便于反击,能借此俘获人质得知幕后主使自是更好。
“跳、跳出去?”
就在起跳的前一刻,一名守卫面无神色地拦在了隧道前,机械般地张弓搭箭。
“啧。三、二、一,抓紧了!”
夏米娅一改隧道的朝向,两人向上冲去。
冲出隧道并非标志势能同一方向增加的停止,短暂的几秒内,两人仍以极快的速度向上冲去
脚底传来异样感,就像是整个人被托起来了一般,飓风顺着上窜的隧道直直向上,令两人的高度不断升高,升高,直至能够高过高墙。同时,无数箭矢划过空气,叫喊着誓将夺命的沙沙声,直逼他们的后心窝。
“‘请’不变之大地为您的子女们竖起磐岩之方碑吧!”
夏米娅的七枚圆环此刻平息下来,它们映照着她,那一头银发仿佛正在发光,那份苍蓝炫目又神圣。
“轰隆隆——”
石墙从二人身后升起,刚好拦住了所有箭矢。磐岩挡下了如洪水般的攻击,仍无一丝磨损,威风无比。
脚下的风骤然停息,滞留在空中的空当,强风从身后生出,把这少年少女推出了追杀的沙盘。
流息消散,二人自然而然地自由落体——朝着脚下的护城河。
“啊,忘了还有护城河了。”
“你为什么能这么自然说出这句话啊!要掉下去了啊啊!”
在两人彻底越过墙之后,石墙崩解,回归大地。可夏米娅与知也的脚下就是尤克特拉希尔边境城邦的护城河了。掉进河里而变成狼狈不堪的落汤鸡几乎是既定的事实了。
“可要踮好脚尖咯。”
知也起初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直到他向下看去——河面逐渐冻结,凝为冰桥。越来越微弱的气流,托着他们缓缓落到冰面上后散去。
“好险。”
知也想起那呼啸而来的一波波浪潮,不禁后怕。
“是啊,差点就要变成落汤鸡了。”
夏米娅则给出了出乎意料的回应,不过以她的实力,那袭击大概也不算什么。也罢,安全了就好。
两人气喘吁吁,在暂作歇息时思索着莫名其妙的追杀:“呼,夏米娅,你有得罪过谁吗?”
“没有,大家都是很善良的人,我没有去得罪谁的必要啊。”
夏米娅捋了捋发丝,那缕银白折了日的光,有些闪耀。而她刚才随风飞舞的发丝旁那七枚圆环也早已减成四枚。
“额,那总不会真的是我吧……这里莫非对叫花子有什么偏见,或者、必须除掉的理由?就像什么‘保持城邦富裕文明的形象’之类的?”
当然,这肯定不可能。可那里面确实有那么几个知也熟悉的面孔,但和他们对视的时候,感觉并不是“熟悉”,而是“陌生”,或者“素未相识”。
“轰——”
连喘息的时间都给不足……
巨响霎时爆发,而且越来越近了。
“红色的……潮水?”
红色的洪流呼啸而来,即将淹没知也。
“快逃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