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莎的神色异常的平静，她先是在众人的屏息中思考了好一会儿，才终于面露难色的开口。
“请问，你是谁？”
现场鸦雀无声……
一瞬间的沉默后，骚动如同海浪般在周遭的同学中由远及近的传开。
“哈哈哈哈哈哈……”
这让人颇感熟悉的场景，真是出人意料的展开。
我忍不住笑出了声来。
枫花回头看了一眼，我在她意味难明的视线下很快收敛了笑容。
为什么要这样看着我？明明很好笑不是吗……
我能感觉到这不是艾莉莎拒绝挑战的话说，她只是真的不记得自己曾和这个男人战斗过而已。
虽然我并不熟悉艾莉莎的为人，对以前的印象也很模糊，但我认为，对于这样值得尊敬的对手，艾莉莎应该不会这样轻易就忘记才对。
“你这家伙，也太目中无人了点吧！”
那个男生像是受到了羞辱一样脸色通红，但他好歹没有被愤怒冲昏头脑，很快就恢复了冷静。
“我叫加侬，是入学成绩排行上的第二名，以一分之差输给了你。”
原来他口中的胜负是这个意思……
“没有脑子……又自以为是的虫子……”
枫花嫌弃地移开了视线。
确实，这个人的胜负欲未免也太强了些。
自顾自地展开对决，自顾自地输给了别人，最后还要自顾自地不服气，这个人到底有多能给别人添麻烦啊。
之前对他的好印象荡然无存，这场过家家游戏还是赶紧收场吧。
艾莉莎也皱着眉头，看起来十分为难。
她认真地思考了良久，最后才郑重地回复了他。
“加侬同学，你是一位可敬的剑士，我不认为自己有战胜过你，所以请你也不要把这种胜负放在心上。不过我很愿意接受你的邀请，感觉能从你身上学到很多呢。”
艾莉莎露出了如阳光般温暖耀眼的笑容。
原来如此，这正像是艾莉莎会作出的答复。
果然，艾莉莎是真正的勇者。
“走吧，枫花。”
我拉着枫花的手，帮她转过身来。
“哥哥，要去观战吗？”
她从扶手上轻轻跳了下来。
“嗯。”
我诚恳地点头。
“我对这场比试稍微有点兴趣。”
我和枫花枫花坐在形状与古罗马斗兽场相似的学院斗技场的顶层。
无视周遭的吵杂，我的视线翻越人山人海，汇聚在处于场地中心的两人身上。
艾莉莎和卡侬紧握着各自手中的魔杖和佩剑，等待着身材魁梧的斗技场管理老师发出场地准备完毕的信号。
那位管理老师仅是魔力总量就达到了深渊级，用来监督这种学生级别的战斗、确保比试双方的安全实在是绰绰有余了。
在这个世界有一条几千年来未曾改变的铁律——魔法要优先于剑。
一般来说，一个魔法师在阵地战中能够轻松歼灭数千名剑士。
而对剑士而言，就连想要近身一个稍微成熟的魔法师，都难如登天。
冲锋无疑是在送死。
一名深渊魔法师的火力足以在顷刻间将方圆几千米的土地夷为平地。
可即使战力相差如此悬殊，剑也尚不至于消失在历史的车轮中。
一些追求个人战力极限的人会选择在学习魔法的时候兼修剑术，一来为了提升体力，二来为了面对被敌人偷袭近身、或者魔法无法使用的情况时，不至于让自己完全束手无策。
艾莉莎就属于此类。
在长久的历史中，剑成为了魔杖的附属品，本国的另一边似乎有一个主修剑术辅修魔法的学院，他们修习魔法主要是为了用魔法强化身体。
这其实不失为一种聪明的战术，但那所学院的规模和实力都与艾尔奇亚魔法学院相去甚远，并且年年衰微，如今已经完全不值一提了。
卡侬十有八九采用的是这种战术。
由于对剑术的重视程度很低，往往只是力求能够在特殊情况下自保，加之各国间的交流长久以来十分封闭，这里的名为剑技的技术实际上丑陋而落后，与前世那些在不断拼杀中成长起来的、摒弃一切多余的动作、一心力求尽快取人性命的剑术有本质上的区别。
因此，无论剑技还是魔法，他们对于我而言都弱得不值一提，用枫花的话来说，其实和虫子没什么两样。
枫花是特化魔法的类型，『风神』给予了她体感时间延长两倍的能力，相当于把她的思维和行动都加速了两倍，枫花本来就聪慧异常，在思维和行动加速两倍的情况下，我实在想不到有谁能够近身她。
更何况，我和枫花总是形影不离，能够绕开我近身枫花的人，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出现。
相应的，枫花的魔力总量是同为神迹魔法师的月季的十倍以上，只要她愿意，她可以随时将学院连同整个国都一起轰成齑粉。
因此，我们是无敌的，我们永远不会败北，即使对方是神明也无所谓。
那个魁梧的管理员老师总算抬起了手，做出了预备的手势。
随着那只手的放下，卡侬的身影立刻像是惊弓的飞鸟一般不顾一切的暴进，一般人恐怕根本没法捕捉到他的身形。
从他口型的变换，我能看出他正快速咏唱着『中阶身体强化』的魔法。
艾莉莎用各种属性的魔弹饱和式轰炸着他所处的地方和他必须要去往的前方。
这是应对突进类型的战士最常用也是最有用的方法。
卡侬的身影很快淹没在魔弹掀起的尘埃浪潮里，同时也消失在艾莉莎和所有观众的视野里。
失去视野的艾莉莎开始抱着绝对不能被近身的信念持续扩大轰炸范围，不仅包括先前的整片尘埃，甚至囊括了一切卡侬可能突进而出的位置。
“效率……好低，艾莉莎……不会魔眼吗？”
枫花的瞳孔里散发着静谧的蓝光。
魔眼是将魔力集中在眼睛的技术，将魔力直接集中在身体器官，而不是魔杖上，是一件极其危险的事。
稍微控制不当，就可能对身体造成不可医治的永久损伤。
对于魔力而言，身体是极脆弱的容器，对于身体而言，眼睛又是极脆弱的器官。
因此，只有对魔力的掌控拥有极度自负的人，才会选择使用魔眼。
一旦使用魔眼，就能够观测到空气中漂浮着的魔力，甚至能透过人体，直接观察人的终源。
因此，对于我们而言，卡侬的一切战略，都是那样的赤裸，那样的无聊。
艾莉莎所做的看似合理的临场判断，也变得近乎愚蠢了起来。
但是，卡侬身上仍然有一些违和的东西，让我觉得有趣。
“卡侬的……身体……和哥很像……”
卡侬的身体里到处都隐藏着魔力的残留……
在不破坏终源的前提下，对着自己全力轰出各种魔法，再让枫花用魔法帮我治愈。
在枫花和我的魔力没有耗尽之前，一次一次重复这样的循环。
用这种方法，同时锻炼身体、魔力以及对疼痛的忍耐力，这是我思考出的效率最佳的作业方法。
看来想到这种方法的不止我一个呢。
可即使卡侬拥有『百草』的加护，想要凭借自己完全治愈身体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如果没有专职的神官帮助他回复，光靠自己起码要躺在床上十天半个月不能行走。
这样的话，效率反而会比正常锻炼下降不少。
“已经结束了吧……”
与我们隔着几个座位的栗色短发的女生叹了口气。
她的身材娇小，声音略微低沉。
“真是的，维拉总是这么消极。”
粉色长发、戴着修女头巾的少女眼里满含期待地看着维拉。
她脸上的所有表情都透露出一种懵懂来，一看就是个未经世事的邻家少女，更重要的是，她的终源里蕴藏着相较于其他人而言可以算得上是庞大的魔力。
原来如此，一直以来帮助卡侬恢复身体的人，就是她吗。
“我相信卡侬一定可以的！”
“那么，卡莉娜，你想到什么可以改变现状的方法了吗？”
维拉神色冷淡、看起来漠不关心地发问。
“卡侬一定会有办法的！”
卡莉娜的眼神里没有丝毫动摇。
“我是在问你啊？笨蛋！”
维拉有些生气地戳了戳卡莉娜的额头。
“怎么看都没有任何可能不是吗？那可是艾莉莎大人，她可是前任勇者的左膀右臂、对国家有着卓越功勋的亚历山德拉公爵的孙女，是世界上最有天资的魔法师冰月魔女月季结月小姐的徒弟，一旦被她察觉到动向，根本就不可能近身啊。”
就好像要印证维拉的话一样，艾莉莎一直用双重咏唱构筑着的地形魔法『荆棘沼泽』终于吟唱造成。
以艾莉莎所伫立的地方为中心，汹涌的泥沼如同潮水一般瞬间吞没了整个竞技场，泥沼里拔地而起的巨大的荆棘如同童话里魔豆生长出的藤蔓一样直冲天际，又轰的一声直直地砸在斗技场中，溅起如同惊涛骇浪一般的泥浪。
如果是能力不足的剑士，估计早就被粗壮的荆棘钉穿身体镶嵌进了地板，更别提跨越四处横亘着荆棘的沼泽前往艾莉莎所在的地方了。
改变地形的魔法无论构建还是维系都需要惊人的专注力和对魔法的极致掌控，更别提在地形魔法中也属于高阶的『荆棘沼泽』了。
这至少是红名魔法师才能使用的魔法。
艾莉莎此时却只有帝王阶而已。
这就是艾莉莎从日积月累的踏实锻炼中得来的技术吗。
足以跨越阶段的对魔法的超细致掌控。
果然，她是世界选定的主角。
“艾莉莎……还算……够格……”
枫花第一次对艾莉莎做出了稍微正面的评价。
明明要做到这种事是非常困难的，我现在越来越想知道枫花和艾莉莎到底有什么恩怨了。
竞技场先是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接着姗姗来迟的骚动开始如同瘟疫一般开始从中心向四周扩散。
“『荆棘沼泽』！那是『荆棘沼泽』吗！”
“不会吧……那可是连我师父都用不了的魔法……”
“差距太大了吧……”
“果然是艾莉莎大人！真正的勇者大人！”
“明明之前释放魔法的速度那么快……”
“明明有那种速度……居然还是在分心构建这种高等魔法的前提下……”
“这真的有可能做到吗？”
“痛、痛、痛！快住手，维拉！”
卡莉娜被维拉戳到哀嚎，痛得用双手捂住额头，眼中含泪。
“即使这样，你还是觉得维拉有胜算吗？”
维拉叹了口气。
“我不知道，反正卡侬一定会有办法的！”
卡莉娜揉着红肿的额头，看起来一点也不担心。
“看来卡侬有一群很信赖他的同伴呢。”
我苦笑着感慨道。
如果有人能够这样无条件的信赖着前世的我的话，我大概会同意向父母妥协、向校长妥协、向世界妥协，那样的话，我就不会成为一个家里蹲，更不会成为现在这样残缺的人。
这种场面对于我这种阴角而言过于耀眼了。
可恶啊！
卡侬和艾莉莎。
待人和善温柔努力的富家千金、和从泥土里成长出来的坚韧野草，到底谁才是这个世界的主角啊！
无论是谁都没关系了，仅仅是那样深刻的羁绊，就足够让人艳羡了。
“枫花也会永远信任着哥的。”
枫花注视着我的表情，将自己柔软的身体轻轻依靠在我身上。
明明这副身体轻的让人感受不到重量，我的心却感觉异常沉重。
“就算所有人都不相信哥，就算哥要和世界为敌，只要是哥相信着的地方，无论多远，枫花都会一直跟着哥的。”
枫花靠在我的肩膀上合上了双眼。
即使没法确认她的眼神，仅仅从她全然放松的身体，也足以让人感到安心。
“谢谢你，枫花。”
我真实地感觉到自己的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改变了。
此刻的我无比真实地相信着，如果是和枫花一起的话，我们一定能成为一个完整的人。
由两个残缺的人所拼凑出的，完整的人。
“加油！卡侬君！”
卡莉娜的呐喊打断了我的愁绪。
长时间的轰炸使得舞台上的泥浪经久不消，当卡侬的身形再次出现时，他正如同炮弹一般笔直地向着艾莉莎的方向前进。
他的吟唱看来已经结束了。
那衣衫褴褛、遍布泥泞和伤痕的身体此刻闪烁着由多重强化魔法带来的如同琉璃般的彩色流光。
卡侬猛然举起剑，我能感受到他正将自己在尘埃里的一切的挣扎和痛苦，一切的不甘和隐忍，都倾注在这把剑里。
正因为自己不是英雄，才要努力去成为英雄。
为了名为英雄憧憬的情绪，在不为人知的遍布泥泞的地方，他倾尽了自己的一切。
用魔力抵消一部分魔法，用经验躲避一部分魔法，在最无可奈何的时候，用身体主动迎接一些勉强能够承受的魔法。
卡侬的身体对魔法的适应性和忍耐力在夜以继日的自我伤害下早已经非比寻常了。
可即使如此，即使他还在持续使用『百草』治愈自己的身体，在艾莉莎汹涌的魔法下，卡侬身上的伤痕还是积攒得越来越快，越来越深。
用身体为自己的剑开辟道路，这就是卡侬摸索出的，属于『百草』的战斗方式吗。
从他血肉模糊、伤口深可见骨的身体上，我能感受到他为了胜利赌上一切的、坚定到让人叹为观止的信念。
他举起的那把剑就像是在回应他的信念一般，精铁制的剑身在阳光下显得如此耀眼灼目。
那是凝聚着卡侬一路飞奔而来所积攒的势能的剑，是凝聚着卡侬数十年来所积攒的血与泪的剑，那是一把名为英雄憧憬、正在反抗不公命运的剑！
那是渴望斩断命运囚笼的剑！
“去吧！卡侬！”
卡莉娜声嘶力竭的呐喊响彻了整个场馆。
“去赢得胜利吧！”
“啊啊啊啊啊啊！”
卡侬如同野兽一般不顾一切的挥舞起了他的利爪，那被血水模糊了的狰狞的脸庞上，我彷佛看见了前世的自己。
不同的是，他拥有永远信任着他的同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