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切!”
殊不知自己被莉莉姆打上“无足轻重”标签的艾伦狠狠地打了个喷嚏。
他皱着眉头,不耐烦地挥手驱赶着飞舞的蚊虫。
“这鬼地方怎么这么多虫子。”
他抱怨着,语气中充满了厌恶和不满。
身后的护卫们默不作声,只是紧紧跟随着他的脚步。他们早已习惯了这位二王子的脾气,知道此刻最明智的选择就是保持沉默。
艾伦踩着松软的泥土,每一步都让他的靴子陷入几分。
他烦躁地踢开脚下的枯枝,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他本不必徒步跋涉,搞得如此狼狈,可惜莉莉姆在与护卫们交战时火光四溅,他的坐骑显然受不了这种大场面,趁他不注意逃走了。
一想到莉莉姆,忽然地有股无名之火涌上了心头。
“可恶……可恶的粉毛!”
艾伦像是神经质一样一边恶狠狠地咒骂着,一边又下意识地擦了擦自己的额头。
紧接着他像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向身边的护卫确认道:“还有痕迹吗?”
护卫带着古怪的神色默默地点点头。
“啧!”
人都说倒霉的时候喝凉水都塞牙,艾伦如今觉得自从跟那菈珐那家伙扯上关系后,运气就没好的时候。
他越想越气,脸上的表情愈发阴沉。
“殿下,我们已经深入林地很远了,要不还是返回吧?”
一名护卫小心翼翼地询问道。
这句话仿佛一星火花,瞬间点燃了艾伦心中闷燃的怒火,他猛地转身,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愤懑。
“返回?怎么,我说的话不管用吗?”
他冷笑一声,语气中带着讥讽。
“不管是什么鬼东西,术士也好亡灵也罢。我都要亲手宰了它!”
护卫们面面相觑,不敢再多言。
艾伦继续向前走去,步伐越发急促。他内心的怒火和复仇的决心驱使着他,让他完全无视了周围环境的危险。
在他看来,找到并惩罚那个使用死亡之力的罪魁祸首,比自身的安危更为重要。
随着一行人愈发深入林地,周遭的景象逐渐变得晦暗不明。
茂密的树冠遮蔽了大部分阳光,只有零星的光斑透过枝叶间隙洒落在地上。
艾伦眯起眼睛,试图适应这昏暗的环境,却发现想要捕捉任何异常都变得异常困难。
“我们非得像个瞎子一样摸索前进吗?”他低声咒骂道。
但尽管如此,他也没开口要求护卫们点燃火把——在黑暗中,点燃的火光才是最显眼的目标,无论黑暗中潜伏的究竟是什么,都最好不要将自己暴露在对方面前。
护卫们默默跟在身后,时刻警惕着四周的动静。身为教团骑士,他们早已习惯了黑暗以及随之而来的恐怖。
但寂静,总是让人不寒而栗。
艾伦正全神贯注地寻找所谓神秘的施术者,丝毫没注意到脚下的地形变化。
一道约五十码宽的河流歪歪扭扭地穿过丛林,像是一条伏在大地表面的蛇。它的源头是北部迦南雪原积年不化的霜雪,正汇入林地中央的澈水湖。
黑暗中,艾伦并没有看见波光粼粼的河流水面,但确实听到了急流的声音,他下意识地停步,恰好踩到了一块湿滑的苔藓,整个人失去平衡,向前栽去。
“该死的!”他惊呼一声,双手本能地伸出想要抓住什么,却只抓到了一把潮湿的枯叶。
艾伦重重地摔在半坡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的呼声回荡在寂静的林间,惊飞了附近树枝上栖息的鸟儿。那些鸟儿扑棱着翅膀四散而去,还不忘发出尖利刺耳的鸣叫,如同在嘲笑这位四体不勤,不慎跌倒的王子。
护卫们见状立即上前,想要搀扶起自己的主人。然而,艾伦却像一只受伤的野兽般暴躁地挥舞着手臂。
“滚开!不用你们管!”
他狼狈地爬起身,华贵的衣物已经被泥土和枯叶弄得一塌糊涂,整洁清爽的金发也变得凌乱不堪。
他粗暴地拍打着身上的污渍,却只是把泥巴越抹越开。
就在他的脸色变得更为阴沉之际,有那么一瞬间,月色透过树荫洒下的光斑被短暂地遮挡住了。
一阵莫名的寒意忽地笼罩心头,艾伦反射性地仰望天空。
他没有看到任何东西,只看到层层叠叠的枝叶在夜风中轻轻摇晃。然而十数年的宫廷生活教会了他:眼见未必为实。
当你感觉有些事不对劲时,你最好相信它。
是错觉吗?还是说在这鬼地方连月亮也不安分。
怀疑那转瞬即逝的直觉是人之常情,可艾伦的眼睛始终盯着头顶的树冠。
他就这么维持着抬头仰望的姿势,一动不动。
四周寂静无声,只有聒噪的虫鸣单调重复,就在他几乎要说服自己是错觉的时候,一阵微弱却清晰的翅膀拍打声从头顶传来。
有什么东西在天上盘旋。
他立刻抬手示意护卫们停下,打了个噤声的手势。训练有素的护卫们立刻会意,悄无声息地停在原地,仿佛一桩桩凝固的石雕,与周围的黑暗融为一体。
借助着背后的大树,艾伦慢慢地俯倒在地上,顾不得沾在身上的泥土枝叶,小心翼翼地挪到一小块没有被树荫遮挡的空地的边缘,抬头朝天空望去。
在看清是什么后,艾伦的瞳孔控制不住地猛然收缩。
一只长得非常像是蝙蝠的生物正在高空盘旋鸟瞰,那绝非普通的夜行生物,它庞大的体型和诡异的利爪双足在月光下清晰可见。
这样的高度明显是为了侦查远处的大规模异动,它显然有着强大的动态视力,但或许看不清静止不动的艾伦,艾伦却将它看得清清楚楚——
——那是一只石像鬼。
即使是与恶魔勾结许久的狂猎教派,他们召唤出的恶魔中也几乎没有石像鬼——石像鬼总是跟随地狱大军,担任侦查与空中强袭的角色。
它们是地狱军团中最令人毛骨悚然的存在之一。
这些丑陋的生物仿佛从噩梦中爬出,浑身覆盖着坚硬的岩石外壳,翅膀形似破碎的石板,却能在空中灵活翱翔。
锋利的爪子能像切开豆腐一样轻易撕裂钢铁,尖牙足以咬碎骨头。
在战场上,石像鬼如同一群嗜血的秃鹫,不断地俯冲,不断地掠走生命,牢牢统治着天空的霸权。
它们不仅是可怕的战士,更是出色的守卫。
它们常年蛰伏在建筑物上,伪装成普通雕像,当人类毫无防备地靠近时,石像鬼会突然苏醒,给予致命一击。
这种突如其来的袭击足以让最英勇的战士魂飞魄散。
但令人意外的是,在地狱等级森严的制度中,石像鬼并不优越,它们比普通的小鬼的地位要高得多,却远不及恶魔领主。
这是因为单只石像鬼的实力并不强大,但它们群体作战时的威力不容小觑,成群的石像鬼能轻易摧毁一座城市的防御工事。
艾伦回想起父亲描述的那些惨烈战役。
无数石像鬼遮天蔽日,如同一片灰色的乌云压向人类阵地。
人类的弓箭手绝望地朝天射箭,却只能击落寥寥数只。
很快,石像鬼群冲破防线,将战场变成了血肉横飞的屠宰场。
这些生物还有一个令人不安的特点——它们并不畏惧圣光。
大部分地狱生物都承受不住圣光的炽热,但石像鬼却能肆无忌惮地在圣光中活动,就好像它们并非死亡之力构成的恶魔,而是生来就由岩石搭建出的怪物。这使得它们成为地狱军团中不可或缺的白昼作战力量。
如果这片森林里潜伏着更多石像鬼会怎样?
那些看似普通的岩石,会不会突然张开血盆大口?
他强迫自己停止这种可怕的联想,但内心深处,恐惧却在不断滋长。
似乎是艾伦刚刚的那声惊叫吸引了石像鬼的注意,对方开始在这片林地上空不断盘旋。
如果它的行为并非心血来潮,那只可能是在寻找声音的源头。
“他妈的,真有恶魔啊……”
艾伦感到后背发凉,一小队死亡骑士就足以干掉他,要是地狱的军队在附近的话……他不敢想下去。
刚刚还萦绕心头的愤怒眨眼间被另一种更为紧迫的情绪所取代——恐惧。
如果这只石像鬼发现了他们,那么等待他们的将是比死亡更可怕的命运。
他犹豫了一刹那,是留下等石像鬼离开,还是转头逃跑?
逃跑的冲动很强烈,森林中无处不在的黑暗突然成了他的朋友。
但他知道,他不能逃跑。
父亲和他说过:如果你看见一只恶魔,就可能会有更多。
耳畔同时响起自己剑术老师的话语:聪明的敌人会寻找阴影,静静守候。
他不禁打了个寒战,压下恐惧,他转头朝那些树冠更浓密的地方走去,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惊动了头顶盘旋的不速之客。
待他靠近那棵最粗壮的,将根须深入水中的参天老树,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
或许是双眼适应了黑暗,他的目光渐渐能够触及到更远的地方。
他缓了口气,下意识地往对岸瞟了一眼。
却猛地发现,对岸,一片漆黑的烂泥正以缓慢却不容忽视的速度蠕动着,朝河边慢慢涌去。
躲在大树背后的几人目瞪口呆地看了足足十几分钟,直到那片蠕动的腐烂之地靠近河边,它们才停下扩张的脚步。
三个用布蒙住脸,穿着奇怪的长袍的人型生物来到靠近河岸的位置,动作僵硬得简直不像活人。
他们将许多闪烁着诡异光芒的宝石扔到地上,然后围成一圈,像是在念诵咒语,又像是在举行奇怪的仪式。
艾伦注意到那些宝石似乎在地上形成了某种图案,但从这个角度看不真切。
低沉沙哑的声音飘荡在夜空中,让人毛骨悚然。艾伦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
几分钟后,一道幽绿色的光芒绽开,一个类似金字塔的建筑以虚影的形式出现在河边,随后,那虚影变得越来越清晰。
这是……通灵塔?
虽然没见过实物,可艾伦常听他父亲讲起他与地狱作战的故事,从故事的一些细节推断,他觉得自己猜得八九不离十。
那三个奇怪的亡灵又走向下一个地方,继续之前的动作,末了,一座新通灵塔的虚影又降临在河岸边。
它们正在河流对岸建立一座新的基地!
夜色愈发深沉,河对岸的景象却诡异地愈发清晰。
无法言喻的恐慌像一只巨爪,攥紧他的心脏。
他是来追查使用死亡之力的罪魁祸首,却意外撞见了如此惊人的场景。
他心中的恐惧催促着他赶紧拔腿就跑,可他知道,如果不阻止这些恶魔,一旦地狱之门洞开,整个王国都将面临巨大的威胁,甚至重演千年前的血战,流干大陆生灵的每一滴血!
但由谁阻止,他们这几个散兵游勇吗?
艾伦或许够狂妄自大,但绝不会认为自己是地狱先锋的对手。
贸然出手无异于自寻死路。
像一个骑士那样,高呼圣光的名义,死在向无边无际的恶魔冲锋的道路上,那样的景象既可怕又无从想象。
有个同样如噩梦般的景象在他脑海中给闪过——暗无天日的囚牢中,拖着饱受摧残的身体,像条可怜虫那样乞求恶魔们开恩,给他个痛快。
别想了!
他甩走杂念,看够了邪恶在河岸边扩张,打算起身,他习惯性地扫视周围的暗影……
然后僵住了。
一张似乎是女性的脸庞在树影间若隐若现,如同幽魂般飘忽不定,转眼没入林间,消逝不见。
紧随其后的是一阵阵低语,那声音来自四面八方。仔细听,那并非生物所能发出,更像心底最深处的倾诉——
——彷徨不安却又笃定不移。
“是时候了,敬请回归黑暗的怀抱。”
“拿走一些手,再拿走一些肚子。”
“拿走一些脸,再拿走一些头发。”
“拿走一些血,再拿走一些内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