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的猎手总是悄无声息。
它们的存在如同幽灵,你无法确定它们究竟在哪里,甚至不知道它们是否真的存在。
森林有森林的规矩,这里比拼的往往不是力量,而是感知、耐心和谁先发起偷袭。
护卫们现在处于压倒性的不利地位,黑夜剥夺了他们的视觉,而那无形的低语又封锁了他们的听觉
习惯于舍生忘死、狂呼酣战,逮着一个人往死里抡的他们甚至不知道对手在哪里,或者根本有没有对手。
骑士们勉强组成一个松散的防御圈,将王子护在中央,他们紧张地用武器封挡住少数没有被盔甲覆盖的位置,随时准备着斩击可能突然出现的敌人。
艾伦能感受到护卫们的不安,他们粗重的呼吸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赞美圣光,混乱中随身携带着的背包并未遗失,护卫们手忙脚乱地摸索着包裹,试图点燃火把——只要光明降临,便可无所畏惧。
艾伦同样在寻找着有用的道具,趁手的武器也好,护身魔法道具也好……没有盔甲,力量只有普通成年人程度的他说不好只需一击就会丧命。
那种被人窥视的感觉越来越强,如同有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紧盯着他们。艾伦的心跳加速,冷汗浸湿了后背。他不再顾及动作幅度会引起注意,开始疯狂地翻找起来
“一定有什么能用的东西,”他在心中默念,“哪怕是一根蜡烛。”
当他连续抓到好几瓶名贵的酒时,远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嚎叫,随即,死寂骤然降临。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握紧手中的武器。
狩猎开始了。
——————
迪雷克出身商贾之家,却在幼年时便遭遇家道中落的厄运。
然而,圣光似乎对这个可怜的孩子另眼相待。
承蒙圣光眷顾,在他尚且年幼之时,亲和圣光的天赋便如同璀璨的钻石一般在他体内闪耀,这让其父深感欣慰——在这个将圣光奉若神明的人类社会里,能够成为一名正式的牧师或圣骑士,无异于踏入贵族的殿堂。
年幼的迪雷克被送入神学院,日复一日地沉浸在经文与祷告中,期待着毕业后能被分配到一个不错的教区。
每当夜深人静之时,迪雷克总会悄悄地幻想自己有朝一日成为大主教的模样。他想象自己身披华丽的袍子,手持权杖,站在高耸入云的大教堂钟楼顶端,俯瞰着整个王国。
这个梦想如同一颗种子,在他心中生根发芽,激励着他不断前进。
他许下一个幼稚却又单纯的心愿,要成为一个真正的牧师,用自己的力量去拯救那些需要拯救的人。
然而,现实往往比梦残酷得多。随着年岁渐长,迪雷克逐渐意识到,成为大主教的道路并非只靠虔诚与天赋就能走通。权力的游戏在看似纯洁的教会中同样盛行,而他,一个出身已经没落的商人之子,又能在这场博弈中占据怎样的地位呢?
还没等他思考明白,一封征召令从遥远的南方传来。
邻国的王子做掉了他昏庸无能的父亲,登上大位,那位王子野心勃勃,堪比开国帝皇。他少年得志,声名鹊起,自以为才冠天下。如今他手握重权,要找机会证明自己。
还有比圣光教会更好的对手吗?
国仇,家恨。数不清的理由让他掀起了一场战争。
这场短暂的战争将所有边境地带的人拖入了战火。
战争的阴云如同一张巨大的网,无数人的命运笼罩其中。迪雷克也未能幸免于难。他甚至没来得及完成所有课程便被神圣戒卫教团征召。
转眼间,这个怀揣着成为大主教梦想的年轻人,已经身披圣光教会的战袍,成为了一名前线牧师。
战场的残酷远超迪雷克的想象。他曾在典籍中读到过恶魔的狰狞,亡灵的可怖,却从未想过人类之间的厮杀会如此血腥。每一天,他都要目睹无数生命在眼前凋零。那些鲜活的躯体被撕成碎片,不是被恶魔,不是被亡灵,而是被同样有血有肉的帝国士兵。
他开始质疑自己所学的一切,那些关于圣光慈悲、世间美好的教诲,在战场的硝烟中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最凶残的恶魔不在地狱,而在现实里,在人性的阴暗面中滋长。
然而双手再怎么颤抖,也依然努力唤起圣光的力量——仍有值得拯救的人在等着他。
每天清晨,他都会在尸体堆积如山的战场上醒来,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和腐烂的气味。起初,这种恶臭让他难以忍受,但他很快学会了如何在这种环境中保持专注。
他开始习惯于在炮火与喧嚣中中专心致志地颂读祷词,借助圣光的力量拯救那些还没死的战友。
当迪雷克能在敌人的箭矢飞来之前,咬字清晰地施放一个快速治疗术时,这场战争还未决出胜者便匆匆落幕。
迪雷克带着满身伤痕和被血尘封的心回到了圣城。他本以为自己会被分配到某个偏远的小教区,度过平淡无奇的余生。然而,命运似乎又一次对他开了个玩笑。
凭借在战场上的出色表现,迪雷克谋得了一个好差事——二王子艾伦的私人护卫。
这个消息在教会内引起了不小的轰动。许多人窃窃私语,认为迪雷克的才能被浪费了。
毕竟,二王子艾伦的名声并不怎么样,他不学无术,四处惹祸。纨绔任性的形象早已深入人心。
而迪雷克却不同,有不少高层对他寄予厚望,认为他有能力成为下一任大主教的优胜人选。
“跟着那个废物王子,迪雷克怕是要埋没一身本事了。”有人替他惋惜。
然而,对于迪雷克来说,这份工作可谓是天赐良机。
他厌倦了血腥和杀戮,也厌倦了与人之间的交际,只想找个安稳的地方修养身心。二王子的护卫一职听起来光鲜,实际上是个清闲差事,颇有点陪太子玩耍的味道。更重要的是,薪酬丰厚得令人咋舌,足够他的父亲颐养天年。
至于顽劣的二王子,不过是少年特有的叛逆期罢了,谁都经历过。只要顺毛摸,不对着干,和他打交道可比和教会的老头们虚以委蛇轻松多了。
不远处传来骑士们的战吼,以及利剑搅碎树叶的利落声响。
迪雷克气定神闲地翻找着燧石和火绒,从无数场战斗中幸存的他,早已不再害怕黑暗,不再害怕黑暗带来的恐惧。
听见的无数低语也没什么大不了,只须在心中默念圣光,圣光便会庇护自己。战斗结束后来一场稍微漫长的祈祷就能驱散低语带来的阴影。
唯一让他担心的是,外围的骑士在遇敌后追击太深以至于破坏队形,光凭自己和另外三个牧师,想保护住身后的王子殿下难免会受些损伤。
就在即将点燃火光的一刹那,他感觉有什么东西从头顶掉了下来,连做出反应的时间都没有,他便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抓了起来。
不可思议的敏捷,巨大的力量……
肩膀被刺穿了,贯穿伤,但没流太多血……
绕开防御强大的骑士攻击点火的牧师,看起来有相当的智慧……
被扔出去了,方向是西偏南,远离河岸……
数量不止一只,懂得配合……
半空中的迪雷克机械地分析着,有些后悔自己低估了对方,在身体砸向地面的瞬间,他施展了牧师最为强大的自保技能——盲目之光。
一股看不见的光芒之力从他体内涌出,在短暂的凝聚后,瞬间炸散开来——这是直击所有生物灵魂的攻击,能够让对方不可抑制地陷入盲目,四处乱窜的技能。
当然,对石像鬼无效。迪雷克默默想着,没什么比那些东西更难应付的了。
就在他准备查看肩部的伤口时,颈部传来了穿刺般的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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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全不见一丝光亮的黑暗,陈旧凝滞的空气,再加上那种腐烂潮湿,黏糊糊的气味。
艾伦几乎没有思考就确定了石像鬼正在俯冲,他在恢复意识的瞬间就尽量屏住呼息,安静的蹲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谁也不知道天空中究竟盘旋着几只,而那些恶心生物又以极其敏锐的视觉著称于世。
他用力地压抑自己的呼吸,同时不断地试图感知周围的环境,想要确认危险是否近在咫尺。
可惜的是,他的同伴们看来并不太知道安静的可贵,更可惜的是他们就在不远处。
他从来没想过,盔甲摩擦的声音竟然如此巨大,恍若雷鸣。
艾伦恨恨地咬着牙齿。
“还有人活着吗?”
有人尽量压抑着感情,用相当冷静的语气说道,不愧是精锐的教团骑士,即使陷入如此绝境都能保持理智。
活着吗……
着吗……
吗……
这道冷静的声音就这样反复地出现回声。
这不可能……这儿根本不是洞穴一类的密闭环境,相反是开阔的森林,到底是怎么发出回声的!
显然,这一片区域的构造被改变了。
屏障?还是结界?有什么东西发现了我们,它不希望我们逃走,它要把所有人都困死在这里。
艾伦用力地紧抓背包,在心里祈祷着袭来的怪物不要太多。
“啊!!!”
一阵仿佛要划破黑暗般的吼叫声想起,听起来像是他护卫队长里奥图斯的声音。
“哪个混蛋的武器!”里奥图斯怒吼道:“看准点!老子的屁股好像流血了!”
接着便是一声闷响和人倒地的声音,似乎谁被单手锤给放倒了。
“你这个白痴……不是我!”
“迪雷克!迪雷克你怎么了!”
“殿下,您在哪?”
“我感应不到圣光了……它似乎在非常遥远的地方。”
失去视觉对他们的影响比预想中要大得多。
放个火对于骑士们来说并非什么难事,难的是如何在不把同伴炸飞的情况下放火。
羸弱的王子殿下在遭遇危机时变得更容易紧张了,胡乱翻着包裹的他想到,贸然前往林地深处似乎是个头脑发热的错误决定。
BP-N1型炸弹……工程学的尖端技术结晶,他当初为了逃课把学校炸掉时剩下的,现在丢出去只会把所有人一起炸上天。
传送卷轴……没有足够的时间,很难保证不会在施术期间死掉,奥术能量的蓝色光芒在黑暗中格外显眼。
紧急呼救徽章……先不论恶魔是否有能力截断通讯,就算联系上圣城又有什么用?等他们赶到,怕是只能给自己收尸了。
一瓶天港美酒……不知道扔出去能不能吸引怪物的注意力……
就在艾伦踌躇着是把手上的酒扔出去指望它分散怪物视线,还是灌到嘴里麻痹自己神经时,附近传来了破空声,好像什么东西正在以高速向自己扑来。
“喝啊!”
一个健壮温暖的身躯猛地将艾伦扑倒在地,随后马上敏捷地一个翻滚,迅速跃开。
破空声呼啸而过,险些擦到艾伦的鼻尖。
金铁相撞的铿锵声突然响起,伴随着野兽般的嘶吼。
得益于无数次战争的磨砺,虽然无法视物但能凭借直觉索敌的里奥图斯似乎缠住了袭击者,然而没过多久,他便发出痛苦的闷哼……
单打独斗他显然不是怪物的对手。
“里奥!”
艾伦心急如焚,顾不得别的什么,大声地呼唤着救了自己一命的护卫,而外圈的骑士们听到动静纷纷向他声音的方向涌来,彼此间的盔甲碰撞在一起发出一片混乱的噪声。
然而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这些训练有素的骑士们却如同无头苍蝇,束手无策。
不时有闷哼声传来,挤成一团的骑士尽量凭借感觉挥舞着武器,却几乎全部落空了——少数几下命中的都砍在了自己人身上。
绝望如潮水般涌来。完了,这是要全军覆没的节奏。
按捺住将除自己之外所有东西炸飞的冲动,艾伦随手摸到了一截断剑——那是他年幼时父亲送的,似乎是可以让人施展出小型光球的小玩具。
他曾经挺喜欢这小玩具,但很快玩腻了,临行前,也不知道是着了什么魔,竟把这玩意也给捎带上了。
回忆着恶魔的特点,艾伦暗自祈祷着对方不是完全没有视力的那种,随后大喊道:“闭眼!”
他将全身的魔力灌输到手中的那柄断剑。
只剩一半的剑身不负所托地迅速亮起,对于一件玩具而言,过了十来年还能正常运作简直是奇迹。
炽烈的圣光骤然爆发,整片森林都被照亮——除了光,一瞬间什么都不存在了。
凄厉尖锐的嚎叫声频繁响起,看样子袭击者都被闪瞎了,还有几个没及时闭眼或者无视了艾伦所说的骑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