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从林子里砍下木头,按王子的指示,在篝火旁码出火葬的柴堆。
艾伦把砍下的树木垒到一起,虽然危险暂时退去,但这份活也够累人的,他为此忙活了几个小时。
他浑身肌肉酸痛,但忍着没吭声。
篝火燃烧起来,明明脱离了险境,气氛却越发沉默。
地上躺着两具尸体,一具属于来袭的怪物之一,另一具则是牧师迪雷克。
里奥图斯默默地用白布将迪雷克那早已无法辨认的尸体遮盖起来,良久叹息道:“没能替你报仇,抱歉。”
杀死迪雷克的石像鬼很快就重返天空,消失无踪,而毫无远程攻击手段的骑士们对它的离去甚至连稍加阻拦都做不到。
这种事还会发生。
艾伦意识到。
迪雷克只是第一个。谁会是下一个?里奥图斯?肯尼?我?
里奥图斯将属于迪雷克的那一枚骑士徽章收起,打断了一旁徒劳地使用着复活术的肯尼。
“大哥……”肯尼不无悲戚地喊到,他只有二十来岁,却有整整十年的光阴是和迪雷克度过的,他在战场上被迪雷克救了一命,如今却亲眼目睹了恩人的逝去。
终于还是放弃了无用的行动,肯尼转而用双手剑用力劈向怪物的尸体泄愤。
艾伦沉默不语,站在一旁,默默地看着被斩成一段段的怪物。
类似于食尸鬼,但身体却没有腐烂的地方,看起来像是极其瘦小的人类,从之前的追击战来看它们有着可怕的敏捷和巨大的力量——以至于八名精锐骑士都只能留下其中一只。
干巴巴的紧皱皮肤呈现出灰色,深深凹陷的眼眶里有着不成比例的浑浊暗红色瞳孔……再加上尖利的犬齿和异常的抗打击能力。
“看起来像是僵尸,我曾经在狂猎教徒手下遇到过。”他们当中年纪最大的骑士费蒙插话道。
“不像。僵尸行动太迟缓了,你看它……我怀疑他咬开我喉咙都要不了半秒。”
“一只强化过的食尸鬼,只能这么想了。该死的恶魔,又拼出了什么样的怪物……”
众人纷纷接话,并非对同伴的死麻木不仁,而是习以为常,或许,还有照顾某人的缘故。
既然是亡灵,那就按与亡灵战斗的标准来办。
里奥图斯将油脂倾倒在白布之上,正要用火把点燃迪雷克的遗体。
艾伦忽然走上前,用他向来不染纤尘的手接过火把。
他在葬堆旁站定,扫视着护卫们——他们大多只为钱财而效力,而非地位。
纨绔的二王子绝没有机会继位,他和他的兄长差的太远了。艾伦心知肚明。
简单的利益关系并不能带来忠心——但他们却依然乐意为他而死。
此事无关忠诚,而是信仰。
骑士们总是宣誓要拯救一切弱者,要与任何邪恶抗衡。
太蠢了……愚不可及。
迪雷克为了这个愚蠢的誓言献出了生命。
他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面容如往常一样漠然。
“我们在此见证这具躯壳的终结。它曾负载我们倒下的战友,历尽其短暂的一生。”
他的话语如此轻柔而低沉,像是风中飘摇的一缕丝线,随时都会断裂。
但不知怎么,所有人都能听见那令人昏昏欲睡的话音。
“我们在此感激他的善良和勇敢,原谅他一时的软弱。他是我们的战友,为践行圣光而倒下,这是我们终将获得的荣耀。此刻,他已与逝者一道,他的魂魄与逝者为伍,指引我们为信仰事功。”
“缅怀他,献上你们的感激与宽恕。”
“记住他,从现在直至永远。”
他放低火把,火舌舔到柴火间隙的苹果木,火焰和烟雾蓦地腾起,甜滋滋的苹果香湮没在血肉燃烧的恶臭中。
看着烈焰,艾伦努力回想起迪雷克善良和勇敢的举止,希望能一辈子带着他荣耀和光辉的记忆。
但挥之不去的,却是迪雷克替他往心爱的女孩家里递情书,还帮他给宫殿总管的早餐里撒胡椒粉的恶作剧,为这事儿,他们俩差点被父亲骂死。
那算勇敢吗?
惩罚当然严厉,可迪雷克信誓旦旦地说,能给那势利眼的总管一点教训,这顿打挨得值。
艾伦看着火焰升腾,吞噬这团残缺的,或许称得上他朋友的肢体,心中默念:
对不起,迪雷克。
对不起,你因我而死。
对不起,我没能救你。
有朝一日,只要我能办到。
一定会找出幕后黑手。
让他们血债血偿。
我的感激与你同在。
肯尼在轻声哭泣,双手握拳,泪水滚落脸颊。
里奥图斯伸出一只手,放到王子肩头:“该吃饭了。我们的兄弟已经走了。”
艾伦点点头:“我在想膳房那次,记得吗?胡椒。”
肯尼止住哭声,咧开嘴微微一笑:“记得。竟然不是我想出的点子。我还耿耿于怀呢。”
另一团篝火旁,骑士们已经做好了简易的餐食,烤得焦黄的野兔肉散发出诱人的香气,混合着野菜汤的清香,虽然称不上美味佳肴,但足以填饱肚子,维持体力。
艾伦抬头环顾四周,发现其他骑士们也都默默地进食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或许有人会说他们冷血无情,同伴惨死,却能面不改色地吃喝。
可是,艾伦心里清楚,死亡从来不是他们放弃战斗的理由。
进食、睡眠、杀光一切阻碍的魔物。
只有这样,迪雷克的牺牲才不会白费。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彼此补充关于迪雷克的回忆。
火焰在他们身后燃烧,带走他的躯体。
是否该感叹生命如此脆弱?
是否该留下泪水来表达悲痛?
是否该后悔每一个细节,沉浸在‘如果’之中?
艾伦想到了父亲在递给自己那柄断剑时,对自己说过的话。
“权力是如此可怕,我每时每刻都想将它远远甩开……但我不能,我的一个决定葬送了数十万同胞。我的子民,我的亲人。我的余生已经不属于我,只属于圣城。”
当你坐拥影响他人的地位时,究竟是感到无与伦比的快乐,还是如履薄冰的责任。
将一把蓝色粉末撒向燃烧着的遗体,艾伦转身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