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仙看着蛄祖，平静开口：
“异域势大，底蕴深不可测，连仙域都为之忌惮，你一人深入敌营，能做什么？”
蛄祖一怔，垂下头，没有说话。
“能在这片天地中活下来，能在不朽之王的眼皮底下藏住心思，能忍辱负重整整一个纪元不曾暴露。”
月仙看着他，
“这本身就已经是了不起的事。”
“而且，方才赤王去捉拿叛徒，你却在做另一件事。”
月仙又道。
蛄祖抬头，忍不住一怔，原来大人都注意到了嘛？
“我救了一些人。”
他那枯瘦的手掌在虚空中缓缓一翻，掌心朝上，轻轻一托。
一方空间被他从袖中托了出来。
那空间不大，看上去只有拳头大小，像一颗半透明的珠子，内里却另有天地。
山河湖海，城池村落，疆土无垠，无数生灵在其中生活，有修士在求道，有强者在厮杀，根本不知晓外界已经换了一番天地。
数以亿万计的生灵，就这么安安静静地活在那颗珠子里。
“方才那一战，异域崩塌，仙王、葬王、不朽之王的碰撞波及无数宇宙，亿万万生灵涂炭。我趁乱从战场边缘收拢了一些人，都是九天十地当年流落异域的子民后裔，虽然被洗脑了，对当年的历史有着错误的认知，但还有挽救的机会，他们不该死在这里。”
蛄祖轻语。
月仙看着那颗珠子，忽然笑了一下。
“你是否觉得我太残忍，不顾无数普通生灵的死活？”
她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今日因我而死的生灵，何止亿万。”
蛄祖摇了摇头。
“至强者对决，哪还有多余的心思关注外界。”
他声音平静，
“强者相争，余波所及，便是生灵涂炭，古往今来莫不如是，大人不必为此挂怀。”
石昊听到这里，忍不住眨了眨眼。
这话要是说别人也就罢了，可说月仙大战之时无心关注外界，他怎么听怎么觉得别扭。
以他对月仙的了解，这绝不可能。
月仙也是笑着摇了摇头。
“我若是想救他们，他们一个都不会死。”
她轻声道，
“我只是想让异域付出当年的代价罢了，当年他们屠戮九天十地，亿万万生灵化为劫灰，血债累累，罄竹难书。今日便是让他们也尝一尝，家国覆灭、族群凋零的滋味。”
可惜的是，除了之前那些跑去界海的强者们，异域似乎已经全灭了。
“至于这些人……”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那颗珠子上，
“蛄祖，你做得很好。”
蛄祖身躯一颤。
“这些人，终究是我九天的后裔，不该与异域陪葬。”
月仙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你也完成了无终和轮回两位大人交托的任务。”
蛄祖一怔，似乎有些不解。
“你方才说，有负无终、轮回两位大人所托。”
月仙看着他，
“你可知他们当初托付你什么？”
蛄祖沉默一息，道：
“混入异域，蛰伏待机。”
“那你做到了吗？”
“我……没能做什么，异域防范太严，我不敢轻易动作，怕自身暴露，什么都没做便枉死。”
“你做的，远比你以为的要多。”
月仙平静道，
“异域势大，个人之力确实难以撼动大局，可你在大劫之中，救下了亿万生灵。”
“这亿万之数，便是九天十地的血脉，若没有你，他们早已在界灭余波中灰飞烟灭，连痕迹都不会留下，你做到了。”
蛄祖怔怔地看着她，眼眸中，第一次浮现出某种松动。
整整一个纪元。
他背负骂名，在黑暗中独自前行，连自己都一度相信自己真的成了叛徒。多少次梦回，他梦见自己被故人唾骂、被亲人唾弃，醒来时浑身冷汗，分不清自己是蛄祖还是某个早已死去的罪人。
可如今，站在异域的废墟之上，他听到的第一句话，不是什么审判和质问。
而是“你做到了”。
他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良久，他缓缓弯下腰，行了一礼，随后缓缓直起身。
这一刻，他那枯瘦的身躯开始变化，干瘪的肌肤一寸寸饱满，枯槁的白发从发根处泛起淡金光泽。
骨骼在体内重新排列，发出细微的声响，面容从苍老走向年轻，皱纹如潮水般退去，露出棱角分明的轮廓。
不过数息，那个暮气沉沉的老人便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尊身材挺拔、英姿盖世的男子。
他满头长发披散，流动着淡金色的光泽，双目深邃如星空，剑眉入鬓，面容俊朗而威严。
他站在那里，周身时光碎片缭绕盘旋，空间法则如水波般荡漾，仿佛从岁月长河中走出的主宰。
这才是蛄祖真正的模样。
石昊看着他，不禁一怔。
方才那个佝偻枯瘦的老者，与眼前这尊英姿盖世的仙王，完全是判若两人。
柳神也不禁点头，她记忆中的蛄祖，便是这般模样，双目如星，英姿盖世。
“道友果真手段惊人！”
齐虞也不禁赞叹。
先前的蛄祖，不止外表枯槁，但凡功参造化者在此，一定会摇头，因为可以感应到他的本源出现裂痕，此生应该无望晋入仙王境了。
显然，这并非事实。
蛄祖手段逆天，就是凭此才能让异域不朽之王安心。
他掌握时间与空间法则，可影响岁月，干扰物质，将自己深深地伪装，从未被人揭开过。
他就这样在异域安然隐藏自身，修道一个纪元后，成功晋阶，成为一代绝顶强者。
这一点，便是异域的一众不朽之王都无从知晓，可见蛄祖之手段，确实非同一般。
当然，这个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若是没有变数的话，未来蛄祖总有暴露的一天。
到了那时，结果可想而知。
不过，现在提这些，倒是有些多余了。
毕竟异域都已经没了，且今后蛄祖回归九天，有月仙罩着，更无人敢来生事。
想到这里，月仙转过身，望向九天十地的方向，神色肃穆。
接下来，该为蛄祖正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