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宸听罢,若有所思。
他沉吟片刻,忽然开口道:
“娘,我有个问题。”
月仙看他:
“你说。”
“天庭立在此地,书院弟子便是天帝天后门下,这话传出去,固然是天大的荣耀。”
石宸斟酌着措辞,
“可若是书院的弟子人人都以爹爹娘亲的门生自称,恐怕到时候,无人敢惹。”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便是仙王,看在爹娘的面子上,怕也不敢轻易得罪书院出来的人。”
石昊闻言,眉头微微一挑,没有急着说话。
石宸继续道:
“孩儿的意思,并不是说师兄弟们会仗势欺人,书院教导向来严格,这一点孩儿清楚。只是如此一来,对彼此都不好。”
“那些外出历练的弟子,若旁人知晓他们是天帝天后的门生,谁还敢与他们交手?谁还敢与他们争锋?久而久之,便失了真正的磨砺。”
“修行之路,若没有对手,没有压力,没有真正的生死考验,终究走不远。”
石宸说到这里,语气认真了几分:
“而且,若是书院弟子可以直接入天庭,未免有些太简单了。”
“天庭关乎诸天亿万生灵的福祉,若只凭出身便可入内,那日后必然有人冲着‘天帝天后门生’这个名头而来,良莠不齐,鱼龙混杂。”
“人心思变,不可不防。”
石昊听罢,不禁点了点头。
他原本觉得把天庭与书院绑在一起,是件再自然不过的事,可石宸这番话,却让他意识到,自己确实想得简单了些。
“儿子这话,好像有点道理。”
石昊摸了摸下巴,看向月仙。
月仙也笑了,她看着石宸,眼中带着几分欣慰。
“是比你想得多。”
她轻声道,语气中带着调侃,却也藏不住那份为人母的骄傲。
石昊也笑了笑,这可是他的儿子,他自然也骄傲。
酒酒一直站在旁边听着,此刻盯着石宸,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第一次认识他似的。
“辰儿,你什么时候想得这么深了?”
石宸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偏过头去:
“平日里听娘和柳神姨姨她们议事,多少学了些。”
酒酒凑近一步,压低声音:
“那你方才那番话,是不是也在说你自己?”
石宸一愣:
“什么意思?”
酒酒一本正经道:
“你是天帝天后的儿子,身份比什么门生都尊贵,那你以后出去历练,是不是也没人敢惹你?是不是也少了磨砺?”
石宸张了张嘴,竟一时无言。
石昊在旁边听得哈哈大笑:
“酒酒这话,问得好!”
月仙也笑了,看着石宸:
“你酒酒姐姐说得对,这个问题,你自己也得想。”
石宸沉默片刻,忽然一笑:
“那便不用这个身份,在外行走,我是石宸,只是石宸,不借爹娘之名,不仗天庭之势。”
月仙闻言,眼中的笑意也更深了,轻声道:
“你们说得都很好,天庭与书院的关系,不能只靠‘门生’二字来维系,天庭是诸天的天庭,不是一家一姓的天庭。”
“所以——”
她微微一顿,道:
“书院弟子,可以入天庭,但不能凭身份入,要凭本事入。”
“天庭设考核,设试炼,设功德,书院弟子与诸天万灵一视同仁,有能者上,无能者下。来了天庭,便要守天庭的规矩,做天庭的事。”
“至于在外行走——”
她看向石宸,目光温和而认真,
“你们在外,便是你们自己,天庭的名头,不是用来压人的,更不是用来省事的。”
“若有人知道你们的身份而退避三舍,那是他们的选择。”
“可你们自己,不该以此自恃。”
酒酒点头,点得比石宸还快。
“娘说得对。”
她语气轻快,
“真要有人因为我是娘的女儿就不敢跟我动手,那多没意思。”
石宸侧头看她,嘴角微抽。
“你倒是洒脱。”
“那当然。”
酒酒昂了昂下巴,理直气壮,
“我娘是天后,我爹是天帝,我弟弟还是天庭太子,我要是还畏畏缩缩的,那多丢人。”
石宸被她那句“太子”噎了一下,无奈道:
“说了别叫太子。”
酒酒笑嘻嘻地拍了拍他的肩:
“行行行,石宸师弟。”
月仙看着他们笑闹,也不禁莞尔。
她转身,望向书院深处那座最高的山峰。
那座山并不算巍峨,在如今广袤无垠的九天十地中,更是显得微不足道,可月仙抬手一指,一道仙光飞出,没入山体之中。
轰隆隆——
那座山峰缓缓拔高,山体在仙光中蜕变,变得如同一柄刺破苍穹的神剑,直插入天穹深处。
山巅之上,一座宏伟的宫殿群凭空浮现,金瓦玉阶,仙光缭绕,瑞气蒸腾。
那便是天庭。
一条白玉阶梯自山巅垂落,蜿蜒而下,穿过云海,穿过仙雾,最终落在补天书院的后山。
阶梯两旁,种满了月仙亲手栽下的仙桃灵李,果实累累。
有仙鹤灵禽栖于枝头,见人不惊;有灵泉从山间流下,在阶梯旁汇成一道道小小的瀑布,溅起的水雾在阳光下化作七彩虹桥。
“还差了些韵味。”
月仙端详了一番,作出了这样的评价。
石昊也装模作样地点了点头,他一时间还真没看出有什么问题,但也不好在儿子、女儿面前露怯。
“有些太新了?”
酒酒若有所思地说道。
“没错。”
月仙说罢,抬起手,朝着后山那座天庭的方向,又一次轻轻一点。
一瞬间,那座天庭变了。
它从“有”走向了“无”,又从“无”走向了“有”。
那是一个不可言说的过程,仿佛一座天庭在须臾之间经历了开辟、演化、沉淀、圆满的全部岁月。
石昊、石宸、酒酒,以及书院中所有感受到这一幕的生灵,都在同一刻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那座天庭,似乎在方才那一瞬间,变得“真实”了。
之前的它,虽然宏伟、仙光缭绕,可终究带着一种“新造”的气息,像是刚从图纸上走下来的华美建筑。
而此刻,它像是亘古便已存在的,像是从岁月长河的最深处走来,带着无穷纪元的沉淀与底蕴。
天庭山的山体变得愈发雄浑,像是撑天的脊梁,山上的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内蕴大道纹络,彼此交织,浑然一体。
一座座建筑从无到有,从有到无,再从无到有,在月仙那一指之下,仿佛经历了亿万次的推演与打磨,最终定格在完美的状态。
月仙收手,满意地点了点头。
“至此,天庭初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