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面露疑色。
“三位道友守在这里多久了?”
准仙帝一眼可望穿因果,可追溯过往无尽岁月,自然可以看出眼前三人并非敌人。
救世老人沉默了片刻,道:
“很久,久到记不清了。”
“既已证得准仙帝果位,为何不进?”
鸿帝摇了摇头。
“进得去,出不来。”
他顿了顿,
“那具尸骸在呼吸,呼出黑暗,吸走诸天精气。我们每一次出手,都会被它吸走精气神。每次靠近,都会被黑暗物质侵蚀。到了后来,我们只能退到这里,与它对峙。”
羽帝接过话,声音清亮,却带着一丝疲惫:
“我们三人联手,也只能勉强牵制住它的呼吸节奏,让它不能完整地汲取诸天精气,可无法再进一步。”
苍沉默了。
他抬起头,看向古殿深处那片幽暗。
道火在周身燃烧,火光冲破灰蒙蒙的天地,照入古殿之中。
然后他看见了。
幽暗的最深处,那具庞大的、腐烂的、从头颅裂开到腹部的巨人,仰躺在石椅之上。
他的体魄比大山都要壮阔,通体漆黑,散发着浓郁的黑色雾霭。
那是黑暗物质的真正起源之地,所有的黑暗,所有的诡异,所有的堕落,全部来自这具尸体。
他被秩序神链洞穿躯体,自缚于石椅之上。
可那些锁链早已被黑暗侵蚀,黯淡无光,石椅周围有一层光幕,原本应该是神圣的,是用来镇压此地的,如今已被黑暗物质侵蚀成了黑色。
也就在这时,那巨人动了。
呼——
浓烈的黑色雾霭从尸骸口鼻中喷涌而出,化作铺天盖地的大道符文,席卷界海,浩荡对岸。
那些符文在诸天万界中化为黑暗物质,侵蚀着一个又一个文明。
吸——
诸天万界,无穷的精气被接引而来,向终极古地汇聚,大地上的生机被抽走,虚空中灵气变得稀薄。
每一次呼吸,都是一次交换。
尸骸仙帝喷出自身的黑暗物质,汲取诸天的圣洁与纯粹。
而这,正是所有黑暗动乱的成因。
古往今来,一切诡异、一切堕落、一切黑暗,全部源于这具还未死去的仙帝尸骸。那些覆灭了一个又一个纪元的浩劫,全部是这具尸体呼吸时喷出的黑暗物质所化。
苍看着那具尸骸,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头,看向三人。
“你们炼化黑暗物质,是为了什么?”
鸿帝看着他,道。
“为了削弱它,每炼化一分,它便少一分,可它太强了,我们炼化的速度,远远赶不上它再生的速度。”
“而且,有仙帝经文散落在黑暗物质之中,炼化黑暗时,经文碎片便会浮现。虽然那并非我们的路,用处不大,但也有参考意义。”
“用处不大?”
苍问。
“没错。”
救世老人点头,
“那是别人的道,若是照搬全抄,岂不是抛弃了我等一直以来所坚持的路?违背了初心?”
苍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那便算我一个。”
救世老人看着他,枯白的须发在火光中微微飘动。
“你可知道,加入我们,意味着什么?”
“知道。”
“你的祭灭之道,能焚尽黑暗。可那具尸骸的黑暗是无穷无尽的。你祭灭一分,它便再生一分。你付出的精气神,会被它吸收。你越深入,被侵蚀得越重。”
鸿帝的声音很沉,
“我们三人已经深陷其中,你确定要来?”
苍没有回答。
他只是向前踏出一步,与三人并肩而立。
祭灭道火、鸿蒙紫气、光明之道、救世之道,四道光柱冲天而起,照穿了灰蒙蒙的天穹,照入了古殿最深处。
……
从那一日起,四尊准仙帝便守在了终极古地。
尸骸呼出黑暗,苍便祭灭黑暗。
它吸走精气,救世老人便反哺诸天,羽帝以光照亮黑暗之处,鸿帝以镜稳定因果轮回。
四道光柱交相辉映,死死撑住了终极古地最后一道防线。
就这样,亿万年过去了。
诸天万界在四尊准仙帝的庇护下,熬过了一个又一个黑暗纪元。
那些原本会覆灭的文明,原本会被吞噬的生灵,在四道光的照耀下得以延续。
苍的身躯已经被侵蚀了大半,道火在体内日夜燃烧,可那些黑暗物质太过浓郁,太多太多。
他的左臂已经完全漆黑,骨头变成了黑色晶体,从肩头蔓延到指尖。他的双目依旧如金灯摄人,可眼眶周围也爬满了黑色的纹路。
救世老人双脚已经彻底没入了黑暗之中,从膝盖以下,血肉变成了黑色的晶石。
羽帝的光翼只剩下一对残破的骨架,光明从骨缝中透出,却已不再完整,鸿帝的镜面裂痕密布,每映照一次诸天,便有黑暗物质从裂痕中渗出。
可他们没有退。
终于,那一日来了。
天崩了。
终极古地灰蒙蒙的天穹忽然裂开,那些原本只是渗着暗红色光的裂痕猛然炸开,无穷无尽的黑色雾霭从天穹裂缝中倾泻而下,如瀑布,如海啸,如万古以来所有黑暗的总和。
那具仰躺在石椅上的黑色巨人,猛然坐了起来。
它醒了。
四人面色大变。
羽帝的光翼猛然张开,残破的骨架中爆发出最后的光明:
“拦不住了。”
“那就祭。”
苍说道。
他转头看向三人。
“我来时便说过,这条路,无归。”
“好。”
四人对视,没有多余的废话。
道火从苍的体内彻底迸发,这是他万古以来所走道路的全部凝结,这一刻,他的身躯在光中崩碎。
救世老人的身躯化作一道温润的清风,吹入光中。
羽帝展开残破的光翼,身躯化作一道永恒的光束,融入光中。
鸿帝松开双手,身躯化作一道无形的大道之力,汇入光中。
四条大道,在这一刻彻底交融。
一道前所未有的光冲天而起。
所有生灵在同一刻抬头望天,看见一片从未有过的光明。
它将尸骸仙帝的呼吸压回了沉睡的节奏,将那些崩碎的天穹裂痕重新封合。
然后,光散了。
终极古地恢复了灰蒙蒙的寂静,天穹上的裂痕合拢了,大地上的黑潮退去了,古殿深处的幽暗重新变得平静。
尸骸仙帝仰躺在石椅上,残破的身躯完好如初,只是,他的呼吸变得极慢,极深,陷入了新一轮的沉睡。
毫发无伤。
他只是睡得更沉了。
而那四人,却消散于世间。
他们以自身为祭品,安抚了那具尸骸,换来了又一轮漫长的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