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学商量加邃密,新知培养转深沉。却愁说到无言处,不信人间有古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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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挑了挑眉:‘理解能力可真够快的。可是对你来说真的有“古今”一说吗?’
理查德干笑了两声。
‘你不觉得是好诗吗?——抛开那些我们彼此都不感兴趣的过度解读之后,在字面意义上却是无比精妙?’
‘所以到底是什么意思?’艾米撇着嘴抱怨道,‘不是所有人都读过记忆,你得说的明白些。’
三人漫步在草原上,被史莱姆的大部队簇拥着向前。
石不知道他们要去哪里,只是对方提议要散散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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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思就是,当道路走到尽头、科学的范式却没准备好转换的时候,我们就陷入了永恒的荒谬。’理查德——这时候应该是超我了——撇下这么一句。‘荒谬!再无人过荒凉野、生怕在哪个没有星光的夜里就会迷失了方向!艾米,无知是一件好事,再好不过了。’
‘而这就是你们的策略?故意装的像未开智种群,以此来延缓被发现的时间?’
‘石先生,我们并不是在延缓,而是在杜绝。我们面对的不是未知,而是虚无,你能明白这两者之间的区别吗?’
石没有搭话。
但是石差不多理解了其中含义。
取决于“虚无”的属性,真相隐藏在巨大的苦痛和更大的苦痛之间。
一个普适的真相、一个足够强力到让一种生物违背基因延续的铁律也要守护的真相。
从石踏上这个世界的第一秒,从石的晶状体接收到来自这个世界的第一个光子开始,就已然和所有在这条道路上朝圣的人一样。理性将那些有一丝一毫好奇心的生物拽离生存的轨迹,然后拖入深渊之中,让他们去爬这黑暗塔,直到抵达最后的门。
门后的人想出来,门外的人想进去。
理查德什么都没有说,但石知道理查德知道自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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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到这里吧。’
大部队停了下来。
‘再往前就是人类的地盘,在那里收集物资损失太大了。’
‘你们就不担心我去告诉所有人你们的事情?’
‘尽管去吧。又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尝试过,封建主义和种族主义叠在一起,我是不觉得未开智的种群有任何可能沟通。’
理查德和艾米停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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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我有些累了…或许——或许这一切都是错的也说不定呢?或许这一切根本就没有意义?’
石又往前迈了几步。
‘我和兰妮来到这里,到最终我们得到了什么呢?——为了停下教会的悲剧而引发了更大的悲剧…而我们苦苦追寻的东西是什么,谁都不知道。’
‘我看着她的时候就会想,或许世界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未来不应该在出生的一瞬间就被随机分配的天赋和才能决定、人的生命权不应该交由任何外人掌控、只是这个国家恰好处在这样一个错误的方向上而已。’
‘我会不自觉的想,或许只是我们使用的方法不够高效、或许只需要更加强力的魔法、更加优化的路径、更加坚定的意志,就能与这个世界分而治之。’
‘我不是傻子——自然也知道指望一整个世界几百年的发展还没有我一个刚过来一年的人看得清楚是不现实的,但是——但是…我至少希望随着科学的发展和技术的平权,我们最终能脱离动物的基本需求,转而过滤掉那些人的动物性去追求更加纯净、超脱现实的思想,而后最终我们可以自豪的宣布我们脱离了进化和生存的囚笼。’
‘不…甚至在更加之前的时候,当我意识到用魔法和不用魔法的人可以被区分成两个物种,而后者之于前者只是耗材的时候,我不断告诉自己这无非是时代发展的阵痛和历史演化的必然,用一个更加光明的未来催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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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转过身去。
‘但是看看你们——穷尽了能够穷尽的一切,理应对这些还在中世纪的物种做最高效的清理和净化,然而却选择了畏惧?你们所拥有的知识、逻辑和历史,最终让你们选择了惧怕和隐藏?’
‘我不是傻子…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那条道路是如此短暂…是的、是的,别打断我——短暂到…短暂到你们展现出的技术在完全清除一个种族之前,它们中就会有个体成长到足以驾驭能够完全毁灭双方的武器或是魔法——我更偏向于后者。’
‘换而言之,任何种族、任何文明,一路走到现在,全靠没有人发现那种魔法的运气…而随着好奇和疑惑的增长、技术和科学的发展,这种运气终将会有用尽的一天。’
‘任何一种理性的思考,得到的结论如果是文明早在还是没有开化的动物的时候就已经是最优解了…那我们的进化、智力上的和理性上的,是不是从最开始就是一个错误的选择?’
‘我不理解。如果技术的终端是一个死胡同,那…那我们不断朝着那个彼岸前进的目的是什么?’
‘为什么不说话…?告诉我啊、如果你们已经抵达了已臻化境,如果你们已经窥见了门后面的答案,那就告诉我啊!说有那么一个至高的理由,能让文明的与野蛮的区分开来、让生物与永恒的造物区分开来——说一个理性的逻辑并不必然同化成虚无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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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查德拍了拍石的肩。
‘我们也希望你能停下来、希望圣女能停下来、希望贤者二世和卡迪瓦斯和任何偏离进化的道路的人都能停下来——就像已经逝去的那些白垩纪的庞然大物一样在除了理性之外的地方进化。’
‘但是你不能停下来。’理查德琢磨着如此补充道,‘哪怕是我们绑住你的双手,夺去你的双眼,挖空你的内脏,你也停不下来——因为你已经尝过了那东西的滋味了,只要你的大脑还在运作、就永远忘不了它。’
‘没有什么可怪罪的,从不存在什么第一推动,只不过是这个宇宙大爆炸的时候恰好选定了这样一组参数,让一切探求这些参数的人都成了悲剧罢了。假定真的有那天母或是月神,它们也不得不受制于理解一切之后永恒的虚无。’
‘从这个角度来说,你和贤者二世、和矮人王、和所有走在这条路上的人一样,只是在经历一场思想上的自杀而已,这无疑是唯一一个严肃的哲学命题,但据我所知没有人能阻止它——连逃离它都不成。’
‘这世界上只有一种英雄主义,而你已经被选定成了祭品。’
‘好消息是,我们不知道那个魔法的作用范围有多大——从一米到整个可观测宇宙都有可能。’
‘坏消息是…“你觉得自己是勇者吗”——这个问题你几个小时前就信誓旦旦的回答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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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我静静吧,至少在我进入那东西的视界之前,我还能享受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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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死了!’艾米朝着石大喊道。
那些滑溜溜的个体开始推着石前进。
石于是挥挥手向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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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原。
还是无尽的草原。
有时候石真的怀疑史莱姆的探测范围有多远。
暗绿的草叶和枯黄的枝茎夹杂着被踩在脚下。
石不清楚方向,也不想再抬头望去。
就在石以为这段路程将会是永远的时候,道路来到了尽头。
这次是一大队武装的人马。
——骑士。如果愿意这么说的话。
个个疲惫不堪的骑士,从装备上来看是挺不错的精制甲胄和头盔,还有能在朝阳下反光的剑刃和长枪。
阵队向两边延伸,仿佛要一直绕着星球一圈似的,直到再远处铁和铜反射出的光斑融为一体,模糊住士兵的队列。
马匹踢踏着蹄子微微的吐着热气,冷凝的水雾立刻又飘散开来,像是老的再也跑不动的内燃机。
正当石思考着平原能不能有足够的折射率梯度出现海市蜃楼的时候,队伍裂解出了一只数十人的小队,驭着马匹朝着石的方向飞奔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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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者何人!’
骑兵从石的左侧破入,一刹那便顺时针绕住了,然后从马匹和人流的墙缝中领头的便发话了。
小队长仔细的打量了石一番。
‘流浪者?逃亡者?但是你的疲惫无疑是长时间的战斗和奔波…’他翻下了马,‘以侯爵的名义——现在要求你回答——你来的方向是否有大群的魔族行进?’
‘…有,但是已经撤退了。’
周围一阵哄笑。
‘撤退?’小队长有点生气,措辞稍微强硬了一点,‘这是以侯爵的名义——你的谎言是会被定罪的!难道你要告诉我你一个人治退了魔族?在报告书上有两三山之多的魔族?’
石指了指背后。
‘若是不信,去看便是。’
小队长给旁人使了个眼色,随即两名士兵便离队前往高地调查。
探查队伍在几十米外的高地上不可置信的摇了摇头,过了半响才返回来耳语了几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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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你耍了什么手段,但是事实是魔族确实撤退了。’
小队长挥挥手,让众人退下。
‘从结果来说,这意味着我们能更早收复圣人墓一带——希望那帮老顽固们愿意多拨点军饷…但是我们还是要带走你,直到你解释清楚你是怎么“治退”魔族的。’
他斟酌了一下,最终还是选择采取了中立的态度。
吩咐下一小队人员驻扎观察后,小队长领着剩余人马和石归入军团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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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说?阿德?’那边一个扛着旗子的朝小队长喊着,‘魔族给你吓跑了?’
‘别闹!约克!我现在要带着这个人准备去见赤红骑士。’
——‘赤红骑士是什么?’石转头问道。
‘赤红骑士是最强的骑士——强大、帅气、英勇!’小队长揪住了石的衣服,‘你对我随便一点我姑且不管你,但是你最好对赤红骑士尊重一点。’
他尖锐的眼神狠狠的钉上了石。
‘随便你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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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这种态度!’小队长推搡了一下,几乎让石失去平衡。
‘就是这种态度才不行啊!赤红骑士一年时间就从魔族手上夺还了六个小城镇和数不清的村子和更多的耕地、一个人将我们与魔族的战线从大败逆推成大胜!’
‘我可要严重的纠正你——’他几乎贴到了石的身上,吐沫星子喷了石一脸,‘不是只有叫“勇者”的才值得你的尊敬、那些你不曾听闻的默默付出的英雄们、在你的勇者大人没来之前可一直是她承担起了无数人的安全!’
‘不光如此、赤红骑士还联合了银耶纳市的子爵和约克市的贵族、将那些原本零散的私人卫兵和雇佣兵都集结到了一起——这才有现在你小子看到的这只横贯山河的军队!’
‘再加上,赤红骑士出身贫寒却屡屡立功,也是大部分人的偶像…’
小队长没吐出剩下半句话,不过石已经确实收到了他的威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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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一指,顺着看过去,便是军队的大本营。
大本营距离最前线非常近,几乎只有一两千米,从这个距离上即使是雪日的早晨也能很好的分辨出棉布包裹着的皮帐篷上绣刺的繁杂的花纹。
背后各种护卫队和教会的和私人兵团的旗帜杂乱的插在地上,简直比联合国门口那一排还要乱。
那是暗红棕色的老牛皮革的帐篷,夹层中塞满了棉絮和羊毛。
赤红骑士的马匹也是银白色的马凯上披着红棕色的布料,一眼看上去几乎是红酒撒上去了一样不规则的洇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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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去吧。’门口的守卫如是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