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乔丁眨眨眼,努力适应突如其来的黑暗。
顺着光亮的踪迹他的目光追随到了与堡垒塔楼平齐的月亮上。
‘就在这里吧。’勇者说道,‘就在这里汇合。’
石盯着勇者一眼,但是什么也没有说,还是停了下来。
不久先遣队的马匹便喘着气踢踏着前来了。
敌方没有变化…米奇瓦基还是一个人。
勇者敲敲石的板甲:‘你优先保护好你自己。如果出了什么事情的话…我会救你的。’
_
差不多到时候了。
‘就到这里吧。’弗乔丁抬起一只手制止了先遣队,示意他们回去。
‘情况如何?’
‘还好。’石略略点点头,‘不是很吃力,但是干扰还在加重。’
石的声音逐渐低沉下去,像是陷入了永久的沉思。
勇者迫不得已的打断了这样的思绪:‘…你如果还在想那种异想天开的东西的话,最好赶快停下来。’
‘我知道,只是——’
‘你这是受到了症状的影响…努力集中精力,不要想多余的事情。’
石顿了半拍没有说话。
但是弗乔丁知道这个时候石大概在想些什么。
百分之六十一的概率是在思考弗乔丁是不是和帝国有情报交换、百分之二十八的概率石在思考如何将症状复刻并有效利用、百分之七的概率是勇者是否设了局…
虽然从这个角度来说也确实没错——他就是设了局,或者应该说是好不容易设了局才抢到这样的机会。
在一切都还没有开始之前抢先解决掉一个四天王,如若不然魔王一旦成为完全体的话那就会迎来必定的坏结局。
至于那剩下的百分之四,去他的吧。
到目前为止和计划中一样。这些无知的、对大局无法掌握的战力就应该像这样成为一名合格的棋子才对。
帝国已经没救了,至少王国必须留存下来…至少新的王国必须留存下来。
至于洛瓦克怎么想得,也去他的吧,那个蠢蛋和勇者的计划完全相反、现阶段有百分之六的几率让他成功,然后整个世界想必就会彻底灭亡。
虽然听上去很荒唐,但是有能力拯救这个世界的全都是些疯子——以至于魔王本人的计划也开始有合理性了。
弗乔丁摇摇头。
或许干扰脑部的魔法还是对他造成了一些影响…明明他是最应该坚定立场的才对。
现在这样还有人能帮他屏蔽掉一部分,可以算的上是绝佳的休息时刻了。
按照既定的计划走下去的话,石的支援会在战斗中途断开,然后其就会意识到勇者对干扰的抵抗耐性,从而完全断开支援。
到那时为止都当作休闲时光吧。
真正要命的反倒是和米奇瓦基对峙的时候。
对于米奇瓦基的前身和袭击的原因,弗乔丁大概能推断出整个框架。
正因为如此他才能确信这样的威胁是无法通过非暴力形式来消除的。随着米奇瓦基对魔法的熟练程度不断加深,如果今天让她逃离了,下一次来的时候就会是和圣女一起来——那时候想要一次性抹除二人就需要一只真正的勇者小队了,大抵连魔龙也要收归麾下才是。
上一次发生这种情况是什么原因…太久远了。弗乔丁努力的回想之后还是放弃了。
毕竟弗乔丁只见过圣女一面——准确的说是只见过圣女的容器一面。
圣女对米奇瓦基究竟抱着曾样的算盘,他完全没有头绪。
可能在圣女临终的时候会透露吧,不过有那个资格听取忏悔的估计也就只有石了。
_
‘那么我们来交换情报吧。’
弗乔丁的声音压抑的非常低沉,他深知和这样的怪物说话必须十分小心谨慎才对。
如果来的是赤红骑士的话那就容易多了,随便鼓励一下糊弄糊弄就能让她相信应该做什么。
但是在那样的情况下赤红骑士是必死的。
不…倒不如说在过去所有赤红骑士参与的与米奇瓦基战斗,她都是必死的。
这个节点应该更加倒退一步,从根源上就杜绝赤红骑士直面米奇瓦基。
布维斯很显然是不知道这样的未来的,但是那个女人的直觉可以称得上是恐怖。
但也正因为如此将赤红骑士排除在外变得更加容易了。
倒推一步,为了让布维斯将赤红骑士排除在外,就需要创造出布维斯主权的局面。
为了让布维斯主权就必须让洛瓦克离开——所以王国的消息必须更先一步到达。
直到这里都是完美的…和计划一样的最优解。
接下来又如何呢?
有时候弗乔丁非常讨厌自己的懦弱,明明有一条听上去就像是最优解的线路摆在眼前——只要让面前这个怪物理解一切,将其催熟成完全体的话,想必就连魔王也会败下阵来。
但那是正确的吗?
直觉上来说弗乔丁更情愿否定它。弗乔丁已知的所有和魔王的情报都是通过各种信息间接推断出来的——毕竟他也只能活到那个时候为止,但是眼前这个魔王候补的威胁程度绝对不亚于另一个魔王。
_
‘你有信仰吗?’
回过神来的时候勇者已经不自觉的问出这句话了。
想来是同样的话说过太多遍了,以至于自己的潜意识里面大概已经认定这种时候就要说这样的话了吧——简直就像是木偶一样。
可以的话他也想说点更加轻松的话。
但是那样的氛围会将未来导向什么样的地狱,一想到这里他就坚决的制止了自己。
_
‘…没有。’石耸耸肩。
弗乔丁小小的吃了一惊。
一个完全否定的回答、一个坚定的否定句式…弗乔丁从来没有遇见过这样的局面。
不对,不对!
这种时候你应该回答“有或者没有都行”才对吧?
究竟是哪里出现了瑕疵、究竟是自己哪里做的不够好?
如果局势照着这么走下去可不行。面对米奇瓦基是必须要有信仰的——不管是天母还是什么都好、必须要有一个足够坚定的信念串联起所有的思绪,这样才能在症状的干扰下快速记忆起流失的部分。
如果没有信仰的话这个人还能撑过致死的攻击吗?
答案必然是否定的。石会死在第六种攻击模式下,连对其的解析都来不及判定。
上次的作战太过于完美了…在很长一段时间之内最优解都是石和弗乔丁两人都会重伤。
但是上次的作战真的太完美了…只要微调一下,就可以达成奇迹般的生还结局。
——只需要在最后两人触碰的一瞬间阻断一下,让石的魔法通过自己传导到米奇瓦基的身上、米奇瓦基的魔法停留在自己的体内…
石就能完完全全的胜利——这难道不是再好不过的结果了吗?然后石将立刻投入下一阶段的战斗,将另一个更加绝望的走向完全摧毁殆尽。
这不就是弗乔丁一直追求的结局吗?
只需要最后做出一点点微调、前面的步骤只需要一模一样就好了…
怎么能在这里出现瑕疵?
_
‘但是人肯定是要有什么信仰的吧——就是你难道对这个世界一点都不留恋吗?’勇者稍微靠得近了一些,‘你看,比如你小时候的玩伴啦、你暗恋的那个孩子啦、给你教导的前辈啦…这种——你长这么大总得有点能让自己乐呵起来的记忆吧?’
‘没有呢。’
石刻意的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即使我忘记了所有的悲剧,看到的也不会是奇迹吧。’
‘诶诶?不是不是,这种时候应该敞开心扉吧…决战前来一次坦诚相见是惯例吧?’弗乔丁抓住石的手臂,‘那我先说喽?——我记忆最深的人是我的母…母亲,她非常雷厉风行喔?’
石丢给他一个白眼。
‘就算你这么突然的想要渴求我的谅解,我们之间根本什么都没有呀…只是陌生人、你不这么觉得吗?’
_
‘不对、不是这样的!’弗乔丁略微有些焦急了。
‘不是这样的——你难道还不愿意相信我吗?这是至关重要的事项、关系到你马上的战斗!’
‘如果你不愿意说的话…那我就帮你回忆起来好了。’勇者停顿了许久,似乎万分期待着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他熬不住打破了沉默。
‘你这家伙、其实是有的吧?——就是那个…你见过用勺子战斗的人、还想着下次用叉子来着?想起来了吗?’
_
石忽地停了下来,像被钉在了原地似的。
‘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呵呵、别小瞧帝国的情报网络比较好喔?’
石突然一阵沉默下来,弄得弗乔丁有些心里发慌。
_
‘…情报网啊…情报网能透露出这种消息么?’
石喃喃道。
‘当…当然可以啦、你知道我们帝国一向是以效率之上的,对于你这样的潜在危险人物当然是有好好调查一番的!’
弗乔丁猛地拍了拍石的背:‘好啦、不要那么沮丧嘛?不过是小秘密被知道了罢了,我也不会告诉别人的…咱们加快些脚步吧?我姑且是想着争取在天泛白的时候打响战斗喔?’
_
石一丝一毫前进的打算都没有。
这是一种非常奇妙的感觉——弗乔丁不由得如此想到,他已经观察了这个人成百上千次、与之相处了长久到连两人第一次相遇是什么时候都忘记了的天数…但是时不时的,弗乔丁还是会感到面前这个人是如此的陌生。
‘如果是这个的话…’,石死寂了许久之后开了口,‘…预知系?…不对,如果只是知道只言片语的话没必要在这种细节上如此慌张——’
勇者的下眼皮抽动了一下。
_
石的双唇缓慢的一张一合,刺激的弗乔丁根本没心思去分析那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你…看过未来吧——?’
‘什——’
‘我说…你看过未来吧?’石附在他的耳边如此说道,‘啊啊…我没有在责怪你喔?只是——“私人叉子”这种事情,如果不是我本人好好说出来的话,这其中的含义是不会有人理解的呢…没错、就像你现在的表情一样,对其一无所知呀。’
‘在未来的某个时刻,我告诉了你这样的信息——不管是处于什么目的,这个信息随着你的记忆到了现在——然后重新来到了我的手中。’
两人目光对上的一瞬间,弗乔丁费了很大的劲才克制住想要移开眼神的心思。
‘而且不是一次…’,石自顾自的推理起来,‘越是经历的多越是想要控制变量——也就是说这不是那种一睁眼一闭眼就回到过去改变未来的桥段…你不光看到了未来、还看到了改动之后的未来…吗?’
石的声音愈发柔缓,弗乔丁只觉得那像是在诱惑他一鼓作气逃离这个循环一般危险。
‘…我说的对吗?拥有“轮回系魔法”的勇者大人?’
_
‘…原来如此。“叉子”也是一个记忆节点吗?’
‘也?我对你真是越来越感兴趣了…你究竟经历了多少次呢——别告诉我到现在位置你连马上要战斗的人也没赢过喔?’
弗乔丁恶狠狠的一把推开了石:‘无可奉告。’
‘诶?难道说你有这种魔法,却还没赢过一次?’石“嗤嗤”的笑了出来,‘这样吧,你把这个魔法教给我、我手操带你无伤过一遍如何?…真是想不明白——如果我也有你这么好的运气,这个世界起码有一半已经臣服于我了。’
‘…就是这个…’
‘哈?’
‘…我说就是因为这个啊——’,勇者一脸放弃了似的怒吼着,‘之前也有过一次你通过这种节点词语猜到了…就是这样。’
‘所以说、究竟是怎样?’
‘整个世界被你杀的只剩四十二个人——而我花了三百七十四个循环才彻底解决掉这个问题。’
弗乔丁抽出剑压在自己脖子上——
‘啊,如果是自杀触发式的魔法,我大概看一眼你的尸体就能猜到过程了喔?’
_
勇者闭上眼睛厌恶的思索了一会,最终还是放下了剑。
‘…所以说我就是讨厌你这种地方啊。’,他收剑回鞘,‘…如果这次失败了,下次我会万分小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