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队在小山坡上停了下来。
这是给大部分人嚼烟叶的时间。
雇佣兵轮流从商人脏兮兮的布包中捻一撮烟叶出来，撒茶似的撮入口中，左嚼嚼右舔舔。
光秃秃的山顶上只有一棵树，是那种枝繁叶茂到日落的时候找好角度可以让红晕晕的夕阳完美的嵌入树叶的轮廓中的那种不知道长了多久的树。
遮阴的地方也因此只有这一小片，石和兰妮占据了三分之一，轮流嚼叶子休息的人占了三分之一，剩下的人便都选择去晒日光浴去了。
从这个角度还能勉强看到轰隆过去的圣骑士的长队尾端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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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壮观…是吧？’冒险者凑了上来感叹道，‘这么整齐的出动可不多见！’
见石没有回应，他便自顾自的评价了起来：‘看看那崭新的盔甲——随便弄一套说不定就能买上一个月的酒钱…出去这么多骑士也不知道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圣骑士吗？’
‘啊啊——圣都每年都有公开招选圣骑士的考核…不过那个要求可是真严格呐！’冒险者晃了晃水袋漱了口，‘绕着圣都跑三十圈！无限制格斗…还有他吗的和使徒过招！每年进去的寥寥几个也都了无音讯…听说里面可都是地狱一样的训练嘞！’
‘圣骑士和使徒相比如何？’
‘那比不了——！’他摆了摆手，‘使徒是正儿八经受到天母祝福的人，哪是普通人就能比上的？’
‘所以历年和使徒——和预知使徒的比试就没有一个人胜利…一个也没有？’
‘噢、那倒不是和预知使徒比…谁都不会傻到和能预知未来的怪物比较的吧？所有人选择的都是常驻在圣都的另一位啦——’
‘哈——还有一个使徒？’石叫了出来。
‘不坏之使徒…’
兰妮靠在树干上有气无力的报上了这样的名字。
她朝着石嘴角抽动了一下：‘到现在还没有遇见可算的上是幸运啦。’
‘很厉害的角色？’
‘听名字就知道吧？——无论什么攻击都能完美防御下来，无法伤她分毫的战士！’
‘对对对！不坏、盾比人还高的那个！’冒险者连连点头。
石有些想吐槽，不过刚张嘴便想到了主教当时张扬的神情。
‘真的是完美防御、不是什么偷偷躲开再回到原位的魔法？’
‘那就…不得而知了。’兰妮停下来喘了口气，略微紧了紧她亚麻色的裹肩。‘至少我还能听父亲讲她的时候——一年多之前吧、不坏使徒在所有比试中根本没有移动过一步…而她的败绩是零…’
‘就是就是、简直是被吹出花来的人物嘞！——呸！什么感知杀意、自动索敌、绝对弹反还有最离谱的隐形全角度盾牌…小哥去酒馆里面这种猜测可多的是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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冒险者指了指圣都的轮廓：‘大部分不那么、额…不那么虔诚的人都相信一件事情——圣都的底牌永远花不完！就像是打牌的老大哥手里面总有一溜排的同色牌一样！’
他逐渐盯住了圣都的某一点，就像盯着他的爱人的瞳孔一般出神。
“毕竟有那个传说…”——冒险者喃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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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言——当然是根据天母教会的传言——教会的初代教主，也就是首先受到女神的启示宣扬神的威名的人，就是在圣都建立的第一个教会。在圣都的某处，曾经被称为“神选福祉”的圣地之下深埋着圣器、神圣的纺锤就是启发初代教主成为天母的仆人的媒介。
纺锤的罗盘能指引死人的灵魂回到遗体、纺锤的丝线是扭动着永不停歇之舞的组成世界的琴弦、被纺锤的尖端刺破手指的人将会陷入永恒的冻结的沉睡。
就像郎基努斯之枪或是圣杯一样承载着神的伟力，作为链接天与地的纽带一般的器物。
找到它的人将会被天母认证为圣子——或者是神使…有一部分神官是这么认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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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其实没有人——咳咳…其实没人真正弄明白过究竟福祉在不在圣都里面。’
兰妮略微调整了一下重心，让腰部的曲线贴合到树干和地面的角度，长舒了一口气。
随即她便疲惫的闭上了眼睛，享受般的听起了风在枝杈间绕行的环境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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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从身下抽出了蜷缩着的腿，重重的呼了几次，被车夫重新套上皮绳。
于是商团继续上了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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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妮重新拿起剑是在两天之后。
这之中大概有个两次情况略微恶化了一点，不过五分钟之后就又好转了起来。
于是兰妮拍拍自己的大臂，力士一般做了个“健壮”的姿势。
‘到这里就是极限了。’
商人头头摆了摆手。
帕哥塔州最南边的城市最东边的城门下，他不由分说的催促着石和兰妮下车。
‘这儿——’商人摸摸衣服内胆，掏出了一张皱皱巴巴的、画满记号的地图，指示二人看一团团文字和标注底下几乎盖住的地界本身，‘我们到这儿就停了——往南边走是乌泊州，不出海就不要去…东北那条路一直往上是赦古特市，再往上是银耶纳和约利。’
‘但我还是要提醒你们——’他着重强调了“提醒”两个字，‘约利市就是安全区的极限了——再东边那些什么犄角旮旯的村子和小镇要么就是战场，要么就早沦陷了。二位…少爷和小姐最好离远一些。’
商人沿着河道画下去：‘这条河都很危险，所以我个人的原则是不会过河。’
不过商人明锐的目光还是紧准的捕捉到了兰妮的视线——显而易见的是朝着河对岸去的。然后他随即又跟上了石的思路，不由得打了个冷颤：‘二位总不会是去…弗仑市吧？’
‘那是哪里…噢，好像看到了。’
‘不是那个…’商贩叹了口气指了指约利市往上更加北方的地方，那一片区域直接就是抽象简笔画了。‘这儿、处于王国和帝国边界线上的都市，两边管起来都很难搞，干脆就都不管了——所以某种意义上是罪人和暴力犯的聚集地，比战场也有过之无不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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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接下来就是我们两个走了呢。’
兰妮攒着眉又清点了一遍袋中的铜板——但其实那点数量不清点也完全没有关系。
别了商贩后二人踏上了北上的道路。
马道尽是些压实的结块的土壤，赶路倒是方便不少，但是冻硬的土就像雷区一样，需要去猜哪些地方是不滑的。…并且还是周围没有数字提示的雷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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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心些——’石叮嘱着跨过一摊水，然后伸出手去。
兰妮冻得通红的手指搭在石的小臂上，轻轻越过去，安稳的落在地上。
她擤了擤鼻子，于是鼻头也变得如同手指般红润。
‘我讨厌这种天气！’
‘大部分人都讨厌这种天气。’
‘噢，得了吧！’她没好气的评价道，‘那个勇者就是喜欢这种能让大伙受苦的东西呢！——这样他才好现身说些大道理。’
兰妮翻了个白眼，卯足了劲伸出下巴装腔作势的模仿道：‘为了大部分人的幸福，只好让你们这一小撮人住在这种破地方啦~巴拉巴拉，总之受着吧！’
石被逗得笑出了声。
好在周围是雪地，几乎是不用担心这声音引来大型动物或是捕快。
不过同样地雪地也吸收了大部分的交谈，就像嘴被冻实了似的，两人不久便沉默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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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这样…真的对么？’
‘什么？你准备认输了？’石打趣道。
‘不！怎么会呢！’
兰妮轻轻的推搡了一番，又将石拉了回来。
‘…可是，勇者是不是必须要天母的承认呢——哦！如果天母真的承认了那个令人作恶的男人，那才是悲哀！可是…我是说在我们去到战场上之后、在那之后会发生什么呢？即使我们选择了不同于教会的路，但我怎么可能知道哪一条才是正确的呢？’
半响后她再度开口：‘我..真的走在天母的庇佑之下吗？我是说，石、仔细想想倘若真如你所说足够的决心就能成就勇者级别的伟业——但魔王不也是如此吗？我是说…难道真要先成为天母忠实的仆从不可？勇者的道路的尽头是什么只有天母知道、而她却还偏偏要藏掖着，难道神国的奥秘只能教那些圣女知道，对我们就要用尽比喻，让我看不见也听不清？’
‘…这和你的病有关，是么？’
她轻轻的点头，像是最柔和的晨曦揉碎了弥散到薄雾中去那样不可琢磨。
‘对于你的信仰…’石接上了话，‘我不该去过问和干涉——对我来说自由人就应当是自由人。’
‘ “你要进窄门，因为引到灭亡，那门是宽的。”——我当然不会这么说。听着，兰妮。如果你不认为勇者应该吃那种浆糊，那就不要吃那种东西。去他的神的仆人…目前来看那唯一的效果只是让你躺了快一个星期罢了。别管天母怎么想你的，不赐气力便不赐罢了。’
‘——那石是怎么想我的呢？’她反问道，‘那天晚上…我请求父亲将你留了下来，再清楚不过现在的我造成了多么大的负担和——’
‘累赘？天哪，别这么想。’石揉了揉太阳穴，‘有时候你的教育简直是在毒害你…勇者这路可没有人能领你一步步去走，大差不差就行了。’
石稍微顿了一下，因为后半段还没有想好——关于道路的后半段…在这种时候应该接上些什么才是，安慰人的话或是鼓励人的话，总之得是那些能让人相信路漫漫其修远兮的那种艰苦奋斗的金句。
但好巧不巧的是这时候想起来的只有卡迪瓦斯那句告别。
道路的尽头——如果真的有这种东西的话封锁它的科技又该是什么，大概真是只有天母知道。但是摸到墙的时候石想不出来应该用什么表情面对——甚至不能感叹“吗的、人生是旷野”，可以预想到的是大概会坐在马鞍上等着滑下去：一侧是“上帝死了”、另一侧是“妈妈死了”。
在克苏鲁文学火热的时期学界（那时候大概恰好处在量子引力第一次失败的时期）其实讨论过其中一种可能性——永远不能知道的但是一定存在的真相，和根本就没有真相存在两者相比哪一种更加可怕…其导致了哲学科学理论从范式转换偏移向了贝叶斯主义。
女神的天国——石这么想的时候自己不免也笑了出来——难道当真要那众人在道路上赎清罪孽、于是到那尽头去，“透过坟墓平等的站在上帝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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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这么想着，二人的道路就来到了尽头。
——尽头没有墙，四面也仍然是雪原。
准确来说，几乎什么都没有。
在这似乎仍然要不断延伸的、永不停歇的朝圣的路的左侧，出现了一把铁质的通体漆黑的镂空长椅，还有似乎已经侵入了私人空间般紧挨着长椅的、架着火炬的石盆。
靠在长椅边上的是一面几乎要盖住一切的、通体漆黑的盾面。
坐在长椅上边的是比盾更沉重的、通体漆黑的重骑士。
——就像是如果摆在那的不是盾而是铲子的话，那这就是个几乎完美的存档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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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就坐在那，像是等待妻儿从产室中出来的丈夫一般呆滞。
山不会向她走去，她也不会走向山。
不动之使徒，图霍阿米奈笨重的招了招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