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祭神节最大的祭典即将到来
清晨,陈广目悠悠转醒,昨天晚上她睡得还算不错,这旅店的床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硬。
相反,这床还是挺软和的,估计也是某些妖族与人族合力的杰作
……
不舟海,最大的街道上
正午将至,整座城镇都仿佛被注入了沸腾的活力
四周的街道早已被精心装点,镌刻着不同神纹的彩带以及一些常日里难见的神物
在妖族与人族的联合布置下,这座城镇里最大的街道的及其周边区域,已然化作庆典的核心舞台
此地的居民早早涌上街头,他们中有的是世代居住于此的人族,有的是远道而来的妖族
虽然祭神节本是代言人们为纪念与神同行的时间而设,但历经长久岁月沉淀,这场祭典早已超越了单纯的纪念意义
毕竟,在祖龙天,你可以不信神,没人管你
但你不能开口评价神灵,更不能诋毁
不然,被揍都是轻的,你还能不能活着出去还是个问题
祭典的正式开始,是从一声悠长的号角响起
那号角并非寻常兽角,而是取自一头寿元将尽的苍龙自愿献出的角骨,经过百年打磨、千年温养,方才有了如今这穿透云霄的浑厚声响
它从广场中央的高台上响起时,整个不舟海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按住,所有喧闹声、叫卖声、孩童的嬉笑声,在一瞬间齐齐静了下来。
然后,鼓声跟着响了
“咚!——咚!——咚!”
那鼓不是一面,而是八面,环绕高台呈半圆形排列,每一面鼓面上都刻着一位神明的图腾
击鼓者皆是各族的宿老,他们赤着上身,露出布满岁月凿痕的皮肤,手中鼓槌落下的节奏并不整齐,却自有某种古老的韵律,像是心跳,像是潮汐,一声叠着一声,缓缓推至高台中央那位狐族老者的脚下
这位老者,名长歆,是银月狐族第四百六十二代祭典主祭
他今日换上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袍,袍摆绣着十尾狐纹,走动时银光流转,似是披着一身流动的月光
他手持一柄骨杖,杖顶镶嵌着一枚泛着幽蓝光芒的晶石,那曾是某位神明在久远岁月前无意间遗落的一滴血液所化,如今已彻底凝结为石,成为银月狐族代代相传的祭祀圣物
镜长歆登上高台最高处的那一级台阶时,鼓声恰好停歇
他缓缓转过身,面对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妖族占了大半,人族约有四成,还有一些身着奇特服饰的异族蜷缩在角落,目光中带着好奇
他开口了
声音并不大,却清晰地送入每一位到场者的耳中
“诸位。”
“今日,吾等聚于此地,是为‘祭神’
祭的是谁?祭的是那曾在吾等先祖尚为蒙昧之时,俯身点亮第一缕灵智之火的古老神明”
他微微侧身,骨杖指向广场上那八尊苍青色的石像
石像在正午的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边缘的苔色被照耀成金绿,似是神明的鳞片上落了一层暖意
“有人会问,吾等已经离开了与神同行的时代,为何还要年年祭拜?”
镜长歆的目光扫过台下,那双晶蓝色的眼瞳闪烁着古老的韵意
“吾等祭拜的并非神明的庇佑,而是神明曾赐下的那团名为“灵智”的火
火种在吾等的血脉里,在每一寸土地上,在每一次族群延续的喘息中
祭典不是乞求,而是回望!”
他停顿了片刻,随即抬起骨杖,杖顶的蓝色晶石骤然亮起,光芒如涟漪般扩散开来,自高台中心向四周蔓延,掠过街道,掠过屋瓦,掠过每一个人的衣角,最终汇入那八尊石像之中
石像的眼睛,在这一瞬间,仿佛亮了一下
不是错觉
来自祖龙天外的外族第一次目睹这般景象,竟都忍不住颤抖,这里......也有属于他们的神明!
而那些土生土长的妖族与人族们,却只是安静地看着,眼中是早已熟悉的、深沉的敬畏
随后,祭典正式开始。
镜长歆走下高台,八位代言人分别行至各自对应的神像前,盘膝坐下
他们面前各摆着一尊青铜鼎,鼎中燃着的并非寻常香火,而是各族秘制的祭香——龙涎、凤羽、火鳞、冰晶.......八种截然不同的气息在高台周围交织缠绕,形成一道若隐若现的彩色光幕,将整座广场笼罩其中。
最先祭拜的是与烈焰神龙兽相关的各族。那些曾受祂秩序之恩的族群——以龙族为首、包括诸多曾蒙祂指引的部族后代——排成长队,依次来到那尊盘踞如山的石像前
他们所带来的祭品并非鳞甲或火焰之物,而是各自族群中最古老的信物
一部刻在龟甲上的族规拓本,一卷用褪色血墨书写的盟约残片,一根象征族群契约的断骨杖.......
每一样东西,都是曾经属于秩序的痕迹
紧随其后的是水族们
陈广目站在人群中看着,见那些深海族的同胞手捧珊瑚与珍珠,口中低颂着某种古老的水族祭语
离得太远,她听不太清具体的内容,只能听清几句
“深海的神明啊,吾等受您恩赐……
源自深海,梦中彼岸。潮起潮落,不过一念。
生死枯荣,无边无界。长眠于此,龙吟永传........”
陈广目低声重复着她从小就听腻的祷告,她能感受到那股湿凉的气息正随着祭香的烟火弥漫开来,来自深海的潮汐仿佛在不舟海的街道上无声翻涌
人族也在祭拜
他们祭拜的对象是御霄明神龙与天界树龙——那两位曾指引他们在混沌中建立秩序、在蒙昧中托起文明的神明
人族们带来了自家织就的丝绸、打磨多年的玉器,还有写在兽皮上的、用古朴文字记录的祷词
他们将这些东西投入对应的鼎中时,火光映照着他们的面庞,那些平日里疲惫的脸上,竟显出一种少见的、近乎虔诚的柔和
古清诚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安静地观察着这一切
他注意到那些在祭典中真正露出虔诚表情的,往往是年纪较大的妖族和人族
他们投祭品时动作缓慢而郑重,而那些年轻的参与者,虽然同样礼数周全,眉眼间却多了一分好奇与新奇,像是参加一场盛大的节日,而非一场庄重的祭司
古清诚将这些细微的差别默默记在心里。他想起玲珑给的那本旅游手册上有一句批注,字迹潦草却格外郑重——
“祭神节真正的含义,从来不在祭典本身。而在那些愿意停下来回望过去的人们”
祭典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当最后一缕祭香燃尽,八尊石像上的苔色已经完全褪去,露出底下光滑如镜的苍青石面
日光斜斜地照在上面,石像的轮廓清晰得像是刚刚被雕琢出来,连鳞片的纹路都纤毫毕现。
老者再次登上高台,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祭典已毕”
台下有稀稀落落的掌声响起,更多的却是沉默——一种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填满了胸腔的、安然的沉默。
陈广目从人群深处走出来,站在广场边缘,忽然转过身,望向远处那尊风暴啸灵龙的石像
祂的龙角微垂,尾鳍半卷,像是正从某个遥远的海域侧耳倾听。
她想起昨晚那个噩梦,想起那片倒悬的海洋,想起那庞大的神躯,想起那双猩红的神瞳在黑暗中投下的淡淡一瞥
“……神明注视着我们,”她喃喃自语着
“那祂们会记住我们吗?生灵是否真的被铭记过?”
风从海面吹来,拂过她的白发,将那柄别在腰间的链剑剑格吹得轻轻晃动,发出极细微的金属声响
陈广目不自觉地拂过自己的眼睛
答案,她需要一个答案
一个,她追寻已久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