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华惊醒。
她已经躺在了一张干净而温暖的床上,窗外已有一缕晨光透入。噩梦似乎已经过去。身上的伤口已经包扎好了,但是疼痛依旧。
“华儿你醒了?可吓死姐姐了。”
见她醒来,在边坐着的一位少女连忙拖住了起身的她。
“姐姐?你怎么在这里?”眼神尚有迷离,环顾四周,一名眼前是一名与她长相极为相似女孩,身后静静站着一位男子,高大而优雅。
“你偷跑出去都几时了?”苏华的姐姐叹气,语气虽有责备,却带着温柔的心疼。
“林三娘……林三娘她……”定了定神,苏华想起还在古庙的林三娘,她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焦急的说。
“华儿别急,家里已经把她带回来医治了。”那个少女轻声说,“你先好好休息。”
“那江雨生和朱家……”
“这些事就交给姐姐吧。”
“嗯。”苏华应了一声,乖巧躺下,“姐姐身后这位是谁呀?是未来姐夫嘛?”恢复了些许元气的她问。
“唉,刚死里逃生,你还真是心大。”少女无奈摇了摇头,“这是你兄长呐。”
“兄长?可我从来没见过他呀?”苏华疑惑,“难道是……”
“对,是我常你说起的那位堂兄。”
“是钟怀安呀。”
“死丫头,没大没小。”少女叹气。
“华儿倒是和你以前一模一样啊。”钟怀安笑了笑,走上前摸了摸苏华的头。
苏华认出了这个声音,就是她失去意识前最后听到的,不由得惊讶,打量起他。
“闭嘴。”少女没好气的回了一声。
“是你救了我吗?钟……兄长?”她又兴奋的坐了起来。
苏华听说过他,是父亲那边的的宗家公子。只是父亲母亲很少对她提及,似乎讳莫如深,直到三年前,姐姐回家后,才稍微了解了一些。
她一直很见见这位姐姐口中的兄长,不过没想到是以这样的方式。
“躺好来,不然伤口又要开了,真是亲姐妹呀,哈哈。”没有接她的话,钟怀安扶着她躺回去。
少女撇了钟怀安一眼,轻轻打了他一拳。
“你先照看着她吧,梦儿,别让她再到处乱跑了。”
少女点了点头,钟怀安也顺手摸了摸她的头,走出了屋子。
屋子里只剩下两姐妹。
“姐姐,听你说兄长他武义高强,是真的嘛?”苏华眨了眨眼,期待的看着少女。
“不然昨晚你是怎么回来的?”
“我没看见嘛。”
一则消息传遍建康城,朱家少爷遇害。
家主朱立侯震怒,发下悬赏,抓拿凶手。
很多人都在猜测,到底是谁下的杀手。
风言风语,都指向了江雨生。
此时,他正在城外远处的一间破屋中坐着。
昨晚方才与朱家谈判完毕,来到古庙时,早已空无一人,只有熄灭的柴火散着发余温。
他疯了似的四处寻找,却只见不远处的草地里,横七竖八的倒着断头尸体,血污满地。他在其中,发现了散落的绫罗,那是苏华身上的衣衫碎片。
他仰天长啸,内心久久不能平静。
怒起,他回身,要再去往朱家,却遇上朱家派过来劫杀他的人。
他将他们杀尽,却也发现自己方寸已乱,这样的自己,可无胜过朱家的希望。
寻到一处破屋,瘫坐了下来,直到天明。
此时,有人敲了敲破屋的门。
“你是来,杀我的吗?”疲惫的声音自他口中传出。
“我来看看,孤剑如何。”那人走了进来,腰悬双剑,可江雨生却没有从他身上感受到杀意。
“你是何人?”拔出一半的剑,又被收回。
“你不必知道,我为我妹妹的事而来。”男人平静的说。
“你是……苏家的人。”江雨生叹了口气,放弃了抵抗。他知道逃也逃不掉了,没有保护好苏华,自然会引到苏家的怒火。
“且饮上一壶吧。”男人没有动手,只是将一只酒壶丢给了他。
江雨生接过酒壶,一饮而尽。
“好酒。”他苦笑声,将酒壶放下,“好久没有喝过如此美酒了。”
男人只是走到他身前坐下,江雨生看清了他的脸庞,平静,清秀。
“看来,你不是苏家人,而是钟离家的。”
“我是谁,不重要,我只想知道,都发生了些什么。”
“那要看你,有没有耐心听完。”
江雨生将事情向男子叙述一遍。
“没想到,堂堂孤剑江雨生,竟变得如此畏首畏尾。”男人轻笑,却感觉不到嘲讽之意,“你这把剑,还称得上是孤剑吗?”
“你又知道什么,我已不再是孤剑了。”
“怎么个不再法,方才二十有六,身怀利刃,竟然锐气全无?”男人看着他。
“我已不想再参与江湖之事,奈何……”
“此话怎讲?”
“下月,我便要在扬州成亲,只是现在,恐怕也是奢望。”
“听说你是要入赘扬州沈家?”
“不愧是名门大族,这都能打探到。”
“那又怕什么呢?”
“去问问你们钟离倪吧。”
“他可不一样。”
“有何不同么?利刃悬墙,何处用武?”带着落寞,江雨生说。
片刻沉默。
“那我便成你之美吧。也不必让华儿再去担心。”男人依旧只是淡淡的笑。
“你不打算杀我?”
“我为什么要杀你?既然江大侠决定藏锋守拙,那便收下我一个顺水人情吧。”
“什么?”
“今日之后,这世间便再无朱家镖局。”轻飘飘的说出这句话后,在江雨生震惊的目光中,男人起身离去:“你可与他人说,这是你孤剑的手笔,也可以和他们说,这是惹到钟家的下场。”
“钟家?”江雨生一头雾水,“且慢,先生留步。”起身要追问。
只是男人一拂衣袖,已经消失。
一夜之间,朱府和义武镖局被夷为平地,只剩下燃烧的残垣断壁。
之后,人们传说,一位剑客弹剑而歌,一人独自去往了朱府。有人说他与这淮南毒瘤一同葬身火海;有人说他扶剑而出,独自离去。只是后来,再也没有人见过他。
苏华立于窗台,遥遥的望着南方。
“身在江湖,方才不会老死于故乡。”钟怀安拍了拍她的肩膀,让苏华回过神来。
“这也许是他最后一次挥剑了吧。”苏华怔怔的说。
“或许吧。不过说不定哪天,他会为了杀人之外的事而再次拿起利刃。”
“兄长可以教我剑法吗?”过了一会,苏华不再神伤,恢复了从前的活泼。
“哦?那你也得肯学才行,三天两头往外面跑,内功还那么差。”
“哼,这是姐姐和你说的嘛?我可不差!”她嘟起嘴。
“你姐姐都告诉我了,乖乖先打好基础吧。”钟怀安露出笑容,揉了揉她的头,“走了,林三娘还在等我们吃午饭呢。”
“知道啦。”
“公子,苏小姐,”见他们下楼,林三娘露出了难得的微笑。她与苏华的伤势都好的差不多了,几天的相处,看来让林三娘稍稍走出了阴霾。她张罗了一桌饭菜,一锅炖羊肉散发着浓郁的香气,还有一碟蒸鱼和几盘青菜。“准备好了,大家快一起来吃吧。”
“林姑娘的手艺,比起长安的名厨也不遑多让啊。”钟怀安笑着夸赞,而苏华已经跑到了餐桌旁坐下。
“公子谬赞了,都是农家茶,还怕公子不合胃口。”
几人欢笑坐下,钟离梦留下的随从也被招呼过来,一起用餐。
“说来惭愧,之前还把钟离姑娘叫错了,叫成了苏姑娘。”
“姐姐她是随的老爹姓。”苏华大口的吃着饭。
“那你怎么不也跟着你爹呢?”钟怀安问,夹了一块羊肉放到她碗里。
“不要,我就要跟着娘姓。”
“哈哈哈,慢点吃,别噎着了。”
愉快的气氛萦绕在屋里。
菜过五味,众人也要启程。
“林姑娘此番要去往何处?”马车边,钟怀安问。
林三娘一声叹息:“我已是孤身一人,不过漂泊江湖罢了。”悲伤在她脸上,淡淡的却挥之不去。
“林三娘,不如和我们一起去洛阳吧。”苏华踢了踢车轮。
“此番得到救助,已是大恩,我怎能又……”
“林姑娘武艺不凡,苏家也需帮手,还望林姑娘不要推辞。”
林三娘略有停顿,拱手说道:“那便谢过各位了。”
钟离梦先行回到洛阳,找到了正在阅读公文的父母。
“梦儿回来了。”两人见到进屋的钟离梦,问道,“华儿她没事吧?”
“有兄长照看着她呢,华儿不至于到处乱跑了。”
“这孩子真不让人省心。”苏笙拉起钟离梦的手,带着她坐到边上,“没事就好。好在怀安这次过来,是先去找你了。要是再晚点,唉,像从前那样的话……”
“夫人别提往事了,”钟离倪打断了她的话,看了一眼钟离梦,眼神中带了些悲伤,“若不是当时我一时冲动……”
“没事的,父亲、母亲。”钟离梦笑着,驱散这有些不对的气氛,“过去的事都过去了,至少我也和父亲一样,有个好兄长。”
“是啊,怀安是个好孩子。”钟离倪点了点头,脸上也有了些笑容,“你哥哥有和你说些什么吗?”
“兄长他让我先回来报个平安,然后说有族中之事要与父亲商议。”
“嗯。”
钟离倪隐约猜到了钟怀安这次来的目的,但他不知道要怎么去面对他,和他的父亲钟皓。
那事之后,十多年过去了,他依旧自觉愧对钟皓这个家主,这个家族长兄。
但该来的总是会来。
“梦儿,去通知族里的人吧。”
“好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