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初弦闭上了眼睛。
感觉自己就像一个提线木偶,被操控着,亲身经历了一场不属于自己的人生。
说来也巧,这段人生的主角,居然是个女官。
不过由此看来,背景并不是发生在大乾王朝,起码大乾王朝明文规定女人是做不了官的。
而这个女官所经历的人生前半段,恰恰就是席初弦所羡慕嫉妒的。
出生于书香门第,自幼饱读诗书,礼乐射御也不在话下。
没有女扮男装,而是堂堂正正地以女孩子的形象参加了科考。
并且春风得意,一朝科举,便取得功名。
从此便入仕为官,顺风顺水,年纪轻轻便当上了一郡太守。
之后也是兢兢业业,受一郡百姓爱戴。
……
任职太守的第三年冬。
女官锦衣貂裘,骑着高头大马,出城狩猎,一时兴起,忘了时间。
行至远山,天色渐晚。
她隐约望见天空泛起一丝淡淡的蓝色,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地变成了墨蓝色,悠悠的月光洒落在不远处的歪脖子陡峰上。
一只雪白的狐狸昂着头,人立而起,后爪抓地,前爪作揖,对着天上的月光纳拜起来,口里还发出阵阵尖锐的狐鸣。
月光如银色的绸缎覆盖在白狐的身上,白狐脸上露出满足的表情。
神态已有七八分像人。
狐狸拜月,是在讨月华,企图修成人形。
女官会挽雕弓如满月,正要一箭射出,手紧紧地握着的箭羽,末了却又无端放下。
无它,只因这狐狸似乎是只母狐狸。
只狩雄兽,不狩雌幼,这是律令。
这狐狸还未成人形,即便有了些道行,那也是只母狐狸!
女官放过了它。
策马转身离去时,却感觉背后传来阵阵阴风……
一声哀怨细小的女声幽幽道:“嘤嘤,官人,怎么要走啊……你帮我看看,我究竟像人,还是像狐呢?”
女官冷哼一声,“孽畜,讨口封讨到我头上来了?也不怕我乱说一通,坏了你的道行?”
说罢,她周身便出现了浩浩荡荡的金色气浪,周围阴风顿时散得无影无踪。
女官头也不回地走了,只留下一脸懵的狐狸。
精怪讨封当然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讨的,往往只有借助那些身具大气运的人,才能化为人形。
可被讨封的人就倒霉了,轻则气运尽失,霉气缠身,变为废人,重则身死,即便再度转世也将背负未还的业债。
白狐这次明显碰了个硬茬,女官身负大气运不假,却是修得一身浩然正气,寻常的妖魔邪魅拿她一点办法也没有。
狐狸叹了一口气,继续仰天拜月。
……
任职太守的第七年夏。
又是一天夜晚,女官策马行至荒郊,去看望那只狐狸。
这次,白狐已经不再拜月,而是拜起了北斗七星。
它现在不仅神态像人,形体也有了七八分的人样,能直立走路,口吐人言也更加顺畅。
根据狐狸自己的说法,拜月是讨月华,拜斗是修命,狐狸要变成人,就得把狐狸命修成人命。
几年间,女官已经断断续续见了很多次这只狐狸,她能感受到,这只狐狸道行越来越深,甚至自己已经开始隐隐有些看不透它。
大抵是得了什么了不得的造化吧。
从一开始的每次都和女官讨封,到渐渐放弃,转而只是和女官讨要吃食。
一来二去,女官和白狐也算熟识了。
女官把带来的两只烧鸡扔到狐狸跟前,狐狸也不客气,拆开荷叶的包裹,大快朵颐了起来。
女官问:“小狐狸,你多少岁了?”
白狐眼睛骨碌转了一圈,白了她一眼:“什么小狐狸?我都六百岁了吧,但是实际修为应该不止……”
狐狸的一岁和人的计算方式不同,狐狸的一岁大概为两个月,也就是六十天,此为修道之人所说的小年。
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此小年也。
按人类的标准算,白狐也有百岁了。
妥妥的狐狸精!
“那你现在是不是离化形不是只差半步了?”
狐狸听此,啃食烧鸡的速度慢了下来,眼神变得有些许黯淡。
“您是身负大气运的官人,怎么会懂精怪的苦楚呢?说是差半步,实际上中间隔的确是天堑……”
两人不再言语,她们俩都知道化形差的是哪一步,却没有点破。
一人一狐并排坐歪脖子陡峰上,看着满天的星斗。
北斗的星芒被月光映照成银色的霞光,仿佛一副梦幻般的画面,静谧的夜晚,只有微风吹过,带着一丝凉意。
宁静而舒适。
……
女官所在的王朝,穷兵黩武,大小战事不断。
而女官所管辖的郡县,隶属边境,与妖界接壤,更是常年饱受妖物侵扰。
按她的功绩,女官本早早地可以和朝廷申请,调离此处,升至高位,不用再干这份苦差事。
可女官却没有这样做,而是默默镇守边关。
一守,就是十几年。
……
在她任职太守的第十三年,一群大妖从十万大山深处飞遁而来,他们大多为人形,却保留着部分作为妖兽的特征。
有的背生一双巨翼,眨眼便顺行千里,有的浑身长着灰色长毛,獠牙极长,宛若野人,还有的脸上红一块紫一块,身子却又细又长,又是天生一只独脚,不知本体为何物。
他们在某天夜里突然袭击,轻易地撕裂了护城阵法的防护,开始吃人肉,饮人血……
然后,开始滥杀!
耄耋之年的老人,死了。
咿呀学语的幼童,死了。
身怀六甲的孕妇,死了。
都死了……
全死了!
女官看到戍守边城的将士一拥而上,却不是那些大妖的一合之敌,单说那个独角的妖物仅仅只是在原地跳了跳,大地便裂开巨大的缝隙,将半数士兵们活埋……
无边的月色下。
血,染红了城墙和街道,也染红了女官的双眼。
她手持长剑,发疯似的冲了上去,拼死击杀了两名大妖,却依然寡不敌众。
弥留之际,她耗尽全身精血,飞到了荒郊,飞到了那座熟悉的歪脖子陡峰。
“小狐狸,我知道你在!你快出来!”
雪白的狐狸一窜而出,满脸惊慌地看着女官,“你怎么了?怎么伤成这样?我这就为你治疗……”
"不用费功夫了!我我知道我没救了,在我死之前,你快向我讨封,要快,不然就没机会了!"
“可倘若我吸了你的气运,不但几世修来的福分没了,下辈子也要还债,我如今化形……要的实在太多了……”
“没关系!只求我死之后,你能将今日屠城的妖物尽数诛杀,并保城中百姓二十年太平!”
“官人,你……不后悔?”
"我不后悔!"
月色明亮,照亮了大地上的一切,照在了女官的脸上,即便有斑斑血迹,却也遮不住她眼底的坚毅。
也照着白狐的皮毛发出莹莹的光泽,八条尾巴轻轻摆动。
月光仿佛一位温柔的守护者,在守望着这方天地。
白狐沉默半响,开口道:“那恩公,那你……看我像人,还是像狐呢?”
“我看,你像遗世而独立的谪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