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下问题……可就全挤在一块儿了……”
〈佛拉克西纳斯EX〉的司令官办公室内，琴里将转椅转了半圈，一手肘撑在桌面上，食指用力按压着太阳穴。
她的身旁，站着负责舰船管理的双子AI——或守鞠亚与或守鞠奈。
士道和其余精灵已经被她送回了五河家。折腾了一整天，所有人都累了。让大家先好好休息一晚，是眼下最合理的安排。
“……关于这套CR-Unit，我会尽快解析它的运作原理，逆向工程出一个复制品来。”
鞠亚双手交叠在白色修女服前。
“嗯，有你在真是帮大忙了，鞠亚。”
琴里放下手，叹了口气。
她不可能蠢到直接把涟姬送来的原装货给士道使用。天知道那个女人有没有在上面留什么后门——不，以她的性格，不留才奇怪。
“不过——”
鞠奈微微歪过头，乌黑的长发随着动作滑落至肩前。她那双金色的眼眸盯着琴里，嘴角微微上扬。
“……让我们亲爱的司令官阁下愁得揪头发的，并不是CR-Unit的事吧？”
“啊……你说对了。”
琴里靠向椅背，后脑勺枕着靠垫，盯着头顶的天花板。
显现装置的事，鞠亚就能解决。士织的问题虽然棘手，但至少有了方向。
真正的麻烦，是另一件事。
她亲爱的欧尼酱，一剑把〈拉塔托斯克〉的轨道卫星给劈了。
这也就意味着，她们这大半年来篡改数据，向圆桌会议的高层隐瞒士道真实力量的秘密——兜不住了。
琴里已经能够想象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问责、质询、调查、弹劾……各种烦心事排着队等在前面，一个接一个。
“呼——”
她张开嘴，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要不要——”
鞠奈向前倾了倾身子，手肘搭在办公桌边缘。她抬起右手，五指并拢，在自己白皙的脖颈前，比划了一个横切的动作。
“我去把那些家伙全部处理掉？”
以她现在这具基于亚魔卓技术的实体，想把〈拉塔托斯克〉的高层们踩进地狱，不过是想与不想的问题。
“鞠奈？！”
眼前这个穿着黑色修女服的女孩，可不像是在说笑。
“不过……”
就在琴里准备开口呵止的瞬间，另一道平静的声音先一步响了起来。
“鞠奈。这种极端手段，只能作为最后不得已的方案来考虑。”
“嗯……”
鞠奈若无其事地应了一声。
琴里转头，看向发出那道声音的方向。
——等等。她刚才听到了什么？
“只能作为最后不得已的方案来考虑。”
也就是说，在一向表现得温柔贤淑的鞠亚看来，“把高层全部杀光”这个选项，是确实存在于考量范围之内的。
“鞠亚？你……”
琴里的身体微微前倾，视线落在了白发少女身上。
鞠亚没有回避她的目光。
“那些家伙居然擅自启动了〈丹斯雷夫〉。如果继续让他们干涉下去的话，这份得来不易的日常就会被破坏。”
白发少女那双蓝宝石般的眼眸中，罕见地闪过一缕冷意。
“即使是我，也无法容忍这种事情发生。”
“你们两个啊……”
琴里看着眼前这对AI双子，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此刻，她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一直被自己忽略的事实。
无论是鞠亚还是鞠奈，她们之所以待在〈佛拉克西纳斯〉上提供支援，从来都不是因为对〈拉塔托斯克〉这个组织有什么忠诚。
她们愿意站在这里的理由，从头到尾只有一个。
五河士道。
所以，一旦〈拉塔托斯克〉威胁到了士道的安全，或者试图破坏他所珍视的日常。
这两台拥有灭世级别武力的人形兵器，会毫不犹豫地调转枪口。
哔——哔——
清脆的电子提示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办公室的门禁系统亮起了黄灯。
“请进。”
琴里收敛了神情。
嗤。
令音抱着一块平板走了进来。
“令音？这么晚了，有什么事情吗？”
琴里坐直了身体。
“……之前收到了一条来自总部的加密讯息。”
令音将平板放在了琴里的办公桌上。屏幕上跳动着一串加密后的乱码字符。
琴里拉过键盘，快速输入了自己的司令官权限密码。
进度条一闪而过。
屏幕上的乱码迅速重新排列，化作几行简短的文字。
琴里的视线在上面快速扫过。
随着她的阅读——
紧绷的肩膀，慢慢地松开了。
“……看来，暂时不用为高层的那些破事发愁了。”
琴里将平板推回给令音，整个人向后一靠，像是卸掉了一块长久压在肩上的石头。
“伍德曼卿已经把所有的麻烦都压下去了。”
令音接回平板，低头看了一眼内容，微微点了点头。
“……看发送时间，是在我们攻略士织期间发出的。”
“嗯。”
对方用的是加密文字通讯，而不是直接发来视讯连线。
在那种紧要关头，伍德曼显然判断出〈佛拉克西纳斯〉正忙得焦头烂额，为了不造成额外的干扰，才刻意选择了这种低优先级的通讯方式。
“真可惜……那群家伙根本不知道，他们差点就要去三途川报到了。”
鞠奈抱起双臂，似笑非笑地看着屏幕上的邮件。
“……去三途川报到？”
令音微微偏了偏头。那双水滴色的眼睛里浮现出一缕困惑，显然完全不清楚自己进来之前，这个房间里进行过什么样的讨论。
“……就是瞒报士道实力的那件事。”
琴里轻描淡写地解释了一句。
令音也是她们的共犯。在隐瞒士道真实能力这件事上，分析官提供的数据处理支持，是不可或缺的一环。
就在这时——
鞠奈金色的眼眸微微一眯，余光悄悄扫向琴里。
那是一个眼神暗示。
这是个好机会。
琴里不动声色地垂下眼帘，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当她再次抬起头的时候，语气已经变得十分随意，就像是在闲聊中不经意地捡起了一个旧话题。
“说起来，士道第一次显现出天使的时候，多亏了你啊，令音。”
“……？”
“利用依记暴走的机会，伪造了〈拉塔托斯克〉数据库被摧毁的假象，争取到了作假的时间。那次的事情，一直没有好好谢你。”
琴里的语气带了几分怀念的味道。
“伪造数据库被摧毁……？”
令音愣了一下。
那双总是半耷拉着的眼睛微微睁大了几分，脸上浮现出的困惑，丝毫不像是刻意表演出来的。
“……我……有做过这种事吗？”
“啊！抱歉抱歉！”
琴里猛地拍了一下额头，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懊恼表情。
“那是‘世界再构成’之前发生的事了……你不记得才是正常的。”
在当前被重塑过的世界里，DEM第二执行部用导弹轰炸天宫市商店街的事件压根没有发生过。连锁反应之下，依记也没有被精神干涉波击中导致恢复成原本的姿态，〈佛拉克西纳斯〉更不曾被她击落。
既然起因不存在，令音“伪造数据库被摧毁”这件事，自然也就不可能发生。
“总而言之，感谢你一直以来的协助就是了。”
琴里摆了摆手，把话题像揉废纸一样随手扔到了一旁。
“……没什么。帮助小士，本来也是我的职责。”
令音看了琴里一眼，没有追问。
“那么，我先回分析室了。还有不少工作。”
“嗯，你去吧。”
令音抱着平板，转身走出了司令官办公室。
自动门在她身后合拢。脚步声沿着走廊，一点一点地远去。
房间里的空气重新沉了下来。
沉默持续了片刻。
“……看来，确实是我们想多了。”
琴里率先开口。
“是啊。”鞠亚微微侧头，“令音小姐大概只是记忆力比较好而已。毕竟是分析官嘛。”
“……以后还是别搞这些没用的小测试了。”鞠奈并没有像平时那样说些毒舌的话。
三个人的视线在办公桌上方交汇。
气氛没有丝毫的松动。
相反，仿佛是令音刚才的回答里藏着什么不对劲的东西一样。
深不见底的戒备，悄然弥漫在空气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