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发女人抬起头。
她的视线越过喷泉腾起的水雾，与艾希莉等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
“真巧啊。”她轻声嘟囔了一句。
随后，她将那顶黑色的高礼帽倒扣在膝头上，对着围在自己身边的孩子们说道。
“真遗憾呢，鸽子先生们要回家吃午饭了。今天的表演就到这里吧。”
“唉——！”
小家伙们发出了一片失落的声音。
金发女人弯下腰，与孩子们平视，仿佛是在认认真真地对待眼前这些小小的观众们。
“我是漂泊的小丑。”
她伸出手，揉了揉离自己最近的一个小女孩的脑袋。小女孩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笑了起来。
“如果有缘的话，我们会再见面的哦。”
她从礼帽里变出最后一样东西，几颗用糖纸包裹的彩色硬糖，分给围在身边的每一个孩子。
孩子们倒也没有过多纠缠，捏着糖果，很快便三三两两地散开了。
人群散去后，金发女人也没有继续留在长椅上。
她站起身，将礼帽夹在腋下，转身朝着商店街的另一端走去。
她很清楚，即便那几个魔术师少女察觉到了什么，在没有确凿证据和明显敌对行为的前提下，她们绝不会在闹市区强行发难。
莲的意识，此刻蛰伏在这具潜入型哨兵机器人当中。
就在不久前，傲屠娜在濒死之际许下了愿望。为了规避神灭咒法顺着网络将所有节点一锅端，她要求切断哨兵网络之间的连接。
莲实现了那个愿望。
只是在切断连接的时候，她顺手截留了一个节点，将其据为己有，作为自己的意识降临现实世界的载体。
路过一家服装店时，莲停下了脚步。
玻璃橱窗的倒影里，映着一个不属于她的女性轮廓。
金色的长发，柔和的五官，得体的休闲装扮，完完全全是另一个人的脸。
但她并不在意。
哪怕这只是一具被强行征用的皮囊，哪怕她的本体还困在那个暗无天日的牢笼里，只能靠这种远程遥控的方式在外界活动。
至少现在，她真真切切地呼吸到了这个世界的空气，踩到了这个世界的地面。
指尖划过玻璃的表面。
哨兵机器人的传感器相当优秀，触觉的反馈几乎与真正的人类别无二致。
冰凉、光滑，这是属于现实的质感。
“五河士道……”
莲低声念出了那个名字。
她盯着橱窗里的倒影。金发女人的面孔上，眸子深处闪过了一道冰冷的光。
◇
精灵公寓一楼大厅。
“久等啦，少年！”
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从楼梯方向传来。二亚从转角处走了下来。
士道抬起头，视线在接触到她的那一刻微微停了一拍。
二亚身上穿的，是一件贴身的墨绿色连衣短裙。
布料的垂坠感很好，腰部的收束设计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并不算丰满的曲线。领口处点缀着几缕精致的黑色蕾丝，搭配上那头认真打理过的灰色短发，整个人散发出一种介于成熟女性与慵懒少女之间的独特气质。
老实说，在此之前士道没有抱太高的期望。毕竟这次出门只是他临时起意，目的不过是带她出去散散心。但他没想到，这个酗酒又邋遢的漫画家，认真打扮起来居然是这种效果。
“……二亚。这身衣服很适合你，非常漂亮。”
士道毫不吝啬地给出了夸奖。
“嘿嘿嘿……”
二亚双手背在身后，脚尖在地上轻轻点了一下，微微倾斜身体凑近他。
“刚才翻箱倒柜找这套衣服，可是费了不少功夫呢。不过，能换来少年这句话，就算值了。”
她恬不知耻地收下了这份赞美。
事实的真相，和她嘴上说的完全是两回事。
作为一个资深家里蹲漫画家，二亚的衣柜里只有两类衣物——在家穿的宅女装，和出cosplay活动穿的角色服。
至于能穿着出去约会的像样私服？一件都没有。
她原本确实打算抽空去买几套惊艳的私服，毕竟迟早要和士道约会的，总得有几件能拿得出手的战袍。
结果计划赶不上变化。
先是被红毛机器怪物偷袭挖走了灵结晶，然后忙着和狂三赶制万圣节的服装，紧接着又撞上了士织的降临事件。行程塞得满满当当，连逛一趟商场的时间都挤不出来。
刚才把士道支出门之后，二亚拉开衣柜，面对着满满一柜子的宅T和cos服，一度觉得天都要塌了。
最后实在没办法。她抄起手机，厚着脸皮拨通了鞠奈的号码。
而此刻穿在她身上的这条墨绿色连衣裙，正是鞠奈在十分钟内加急赶工，通过音爆通道投送进浴室的紧急救援物资。
“那么，少年。”
二亚背着手，微微歪过头，眼角弯出几分狡黠。
“接下来打算带我去哪里呢？是去梦幻之馆？还是天鹅船？或者说——摩天轮？”
“……这三个地方之间，有什么联系吗？”
士道叹了口气。
在听到这三个选项的瞬间，他的脑海里甚至自动浮现出了〈佛拉克西纳斯〉舰桥上那群人搞出来的离谱三选一恋爱选项，而且这次的相性简直差到了极点。
梦幻之馆是天宫市有名的爱情旅馆。天鹅船和摩天轮虽然听起来正常一些，但结合第一个选项来看……
“嘿嘿嘿……”
二亚伸出食指，轻轻点在自己的下唇上，身体向前倾了倾，压低了声音。
“少年的实战经验确实很丰富了，但应该还没有在随时可能被人发现的地方，体验过心跳加速的野外特训吧？”
她眨了眨左眼。
“要不要今天让二亚来帮你解锁一下新成就呀？”
“驳回！那种事绝对不可能！”
士道感觉脸颊瞬间开始发烫，当即严词拒绝。
刚才听到“梦幻之馆”这个名字的时候他就该反应过来了。无论是天鹅船还是摩天轮，在某些如今他已经不需要的漫画里，全都是“在外面”的经典场景。
这个人从一开始就没安好心。
“遗憾啊，被一口拒绝了呢。”
二亚做了个夸张的惋惜动作，双手托着下巴。
“那少年自己来提案吧。今天我就大发慈悲地把主导权让给你。”
“呃……我们去看电影吧。”
士道想了想，给出了一个应该算是安全的选项。电影院，公共场所，周围全是人，至少这个不会被——
“唉？！”
二亚瞪大了眼睛，双手捂住脸颊。
“想不到少年居然这么大胆！电影院里那种灯光昏暗，和旁边陌生人只隔着一个扶手距离的环境——”
“唉？”
“万一被旁边的人发现了的话——”
“不不不！”
“——少年是有露出癖吗？”
“我才没有啦！”
士道捂住了额头。
他甚至能预感到，哪怕自己提议去逛书店，这个人都会说出“哦～原来少年喜欢在书架之间的狭窄过道里……”之类的话。要是提议坐电车，恐怕下一秒就会被扣上“电车之狼”的帽子。
无论他提什么，都会被这个人扭曲成那个方向。
“……你能不能正常一点。”
“哈哈哈，少年较真的样子真可爱。”
二亚笑得直不起腰，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啦好啦，我只是讲点笑话，放松一点嘛。”
她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清了清嗓子。
“电影是吧？走吧走吧。正好最近有部改编自人气漫画的新片上映，我一直想看来着。”
“……你早说不就好了。”
士道无力地叹了口气，推开了精灵公寓的大门。
初冬的阳光洒了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
“呀，天气真好。”
二亚小跑两步跟上他的步伐，哼起了某部动画的片头曲。
士道看着她此刻的样子，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
至少现在，她看起来比一个小时前趴在茶几上那副绝望的样子，要好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