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塔托斯克地下设施，训练场。
循环通风系统发出低沉的嗡鸣声。
“心率一百二十。以时速六公里连续慢跑超过三十分钟，没有出现步态不稳或肌肉抽搐的迹象。”
身穿黑白女仆装的阿尔提米西亚站在监控台前，视线从屏幕上的波形图移向了正在跑步机上挥洒汗水的黄发少女，她的前队友，赛希尔·欧布莱恩。
“看来，出门逛个街应该不成问题了。”
艾希莉·辛克莱双手枕在脑后，懒洋洋地靠在一旁的器材架上。
“……嗯。比起之前连站都站不稳，走两步就平地摔倒的状态，已经是飞跃性的进步了。”
黑发少女莉奥诺拉·西尔斯附和道。
“呼……呼……呼……”
赛希尔按下跑步机的减速按钮。履带缓缓停转，她双手扶着把手，胸口剧烈起伏。
“那种……身体不受自己控制的感觉，确实减轻了很多。”
她摘下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额头的汗水。
如果不使用特定型号的显现装置，赛希尔本该是一个双目失明、下肢瘫痪的重度残障人士。
而此刻，她能像一个普通人一样在这里挥汗如雨，全都要感谢阿尔提米西亚的主人。
事情要追溯到不久前与妖光之龙的那场战斗。除了持有〈奥德赛〉的西条雫以外，包括AST和SSS小队在内的所有参战魔术师，都被那头怪物单凭存在本身就抽干了魔力，一度濒临死亡。
在被〈拉塔托斯克〉全员回收之后，AST的成员在脱离危险期后陆续送回了驻地。而作为海外协力部队的SSS小队三人，则因为阿尔提米西亚的请求被留在了这处地下设施中。
士道得知赛希尔的情况后，找到了依记，问她有没有办法。
那位来自异世界的银发神明没有让他失望。依记动用了她的魔法，对赛希尔的身体进行了重塑，不仅恢复了正常人的全部机能，甚至还赋予了她远超一般魔术师的生命力。
但问题也随之而来。赛希尔的意识在过去那么多年里一直适应的是一具残缺的身体。突然拥有完好的躯体，大脑反而不知道该如何指挥它了。
最初的几天里，她连最基本的直立行走都无法完成。
为了帮她重新建立身体与意识之间的联结，SSS小队的另外两人一直陪在她身边，在这个地下设施里进行着高强度的康复训练。
期间，五河琴里曾亲自来过一次，安抚这三位SSS魔术师的戒备心。
她向她们解释，阿尔提米西亚以女仆身份留在五河家，仅仅是为了掩人耳目而设立的表面伪装。
她的真实身份，是拉塔托斯克的在编魔术师。
听到这个说法，三人明显松了口气。
“那么——”
艾希莉凑到阿尔提米西亚身边，压低了声音。
“你那天管那孩子叫主人，还表现出那种过分亲昵的态度，这也是拉塔托斯克给你安排的伪装人设，对吧？”
“不，那个是真的。”
阿尔提米西亚微笑着，没有丝毫犹豫地给出了回答。
她心里的盘算是这样的。
好友们恐怕一时间无法接受自己如今把全职女仆当主业，魔术师当副业的事实。解释起来太过麻烦，不如先顺着琴里那套说辞糊弄过去。
但唯独感情这件事，她绝对不想否认。
然而直到现在，她仍然没有弄明白一件事。
就在她说出“那个是真的”的瞬间，艾希莉的脸色刷地白了。莉奥诺拉手里的平板啪嗒掉在地上。就连当时还躺在病床上，刚刚恢复视力的赛希尔，也翻过身来，用一种仿佛在审视危险犯罪分子的眼神恶狠狠盯着她。
后来的几次探望中，艾希莉甚至专门把她拉到走廊角落，语重心长地劝诫。
“阿尔提米西亚，你听我说，那种冲动是一时的，你冷静下来好好想想，就知道那是不正常的……”
“趁现在还没铸成大错，赶紧收手吧……”
“不要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啊……”
……
就算好友们不看好她这段感情，担心她遇人不淑，按常理来说，被刁难、被审视的，也应该是士道才对。
她们肯定误会了什么。
不过，这些事情，等以后有机会再慢慢解释吧。
阿尔提米西亚将视线从回忆中拉了回来。
正如艾希莉所说，赛希尔现在对身体的掌控虽然算不上完美，但应付日常生活已经绰绰有余。
而在这座不见天日的地下设施里闷了这么久，她们应该快憋坏了。
“今天的训练就到这里吧。”
阿尔提米西亚在监控台上按下停止键，抬头看向三人。
“去冲个澡，换身衣服。今天，我们出门去转转怎么样？”
“太好了？！”
艾希莉猛地从器材架上弹了起来，眼睛瞬间亮了。
“终于可以离开这里了！”
“……嗯。”
莉奥诺拉简短地应了一声，但嘴角明显动了一下。
赛希尔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腿，双手在膝盖上用力攥了一下。
然后抬起头，用力地点了点。
……
半小时后。地下设施更衣室。
“这件衣服的袖子……是不是稍微紧了点？”
赛希尔站在镜子前，有些不习惯地扯了扯身上那件浅灰色的秋季风衣。经过这段时间高强度的康复训练，她的肌肉比以前饱满了不少，原先合身的衣物变得有些勒人。
“尺寸刚刚好。是你穿了太久宽松的病号服，不适应了而已。”
艾希莉从后面凑过来，帮她理了理领口，顺手抄起一套休闲装往自己身上比划。
“话说，阿尔提米西亚，你真打算穿成这样跟我们上街？”
阿尔提米西亚正站在储物柜前，整理着黑白相间的裙摆，闻言回过头来。
“有什么问题吗？”
“虽然五河司令官解释过这是伪装……但穿着这身走在大街上……可是需要相当程度的勇气……”
莉奥诺拉在一旁拉上背包的拉链，视线在阿尔提米西亚的女仆装上扫了一圈。
“这个啊……只要习惯了就没问题。”
阿尔提米西亚轻轻拍平围裙上的褶皱，丝毫没有换下来的打算。
艾希莉看着她那副泰然自若的模样，忍不住伸手捂住了额头。
“你这家伙……在那条危险的道路上，真是越走越远了。”
◇
上午十一点。天宫市商业街。
初冬的阳光斜斜地铺洒在干净的柏油路面上，空气里带着几分干爽的凉意。街道两旁的咖啡馆和甜品店飘出混合着奶油与烘焙咖啡豆的阵阵暖香。
“呼……终于活过来了。”
艾希莉手里拿着一个大号的冰淇淋甜筒，毫无形象地咬了一大口，发出一声满足的长叹。
“……快到冬天了，吃冰淇淋会不会有点……”
莉奥诺拉怀里抱着两本刚从书店买来的厚重精装书，走在艾希莉右侧。
“少啰嗦。在地下憋了那么久，我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艾希莉转过头，看向走在最外侧的赛希尔。
“赛希尔，你感觉怎么样？”
赛希尔踩着一双平底短靴，步子不大，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她转过头，看着街道上川流不息的人群，看着闪烁的霓虹灯牌，看着透过行道树叶片缝隙洒落的斑驳光影。
这双曾经失去焦距的眼睛里，此刻清清楚楚地倒映着这个鲜活的世界。
对她来说，过去能看见这个世界的时间，只有精灵现界之后的战斗间隙。
“没什么问题。”
她轻轻摇了摇头。
阿尔提米西亚走在赛希尔左侧，与她保持着半个身位的距离，随时准备在她失去平衡时伸出手去。
看着三位好友在阳光下的背影，阿尔提米西亚的脚步也不由得变得轻快了几分。
几人沿着商业街的步道，慢悠悠地拐进了中央喷泉广场。
水柱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彩虹光晕。广场上人来人往，大多是出来闲逛散步的市民。
“咦？”
艾希莉突然停下了脚步。她举着咬了一半的冰淇淋甜筒，视线越过人群，定格在了喷泉边缘的一张长椅上。
“怎么了？碰到熟人了吗？”
赛希尔顺着她的目光望了过去。这倒是稀奇，她们此刻身处异国他乡，居然还能遇到艾希莉认识的人。
长椅上坐着一位金发女性。
她穿着一件款式简单的休闲外套，长发披在肩上，正微笑着将手伸进一顶黑色的高礼帽里。手腕一个利落的翻转，两只白鸽扑腾着翅膀从帽檐下飞了出来。围在她身边的几个小孩子发出一阵惊呼和掌声。
“那个人有什么问题吗？”
莉奥诺拉偏过头。
“那个女人……”
艾希莉压低了声音。
“……是来禅高中食堂的工作人员。长得漂亮，身材也好，在男生里人气相当高。”
作为AST协力期间的掩护，艾希莉在来禅高中二年级就读，和冈峰美纪惠是同班同学。在学校食堂里，这个人她见过不少次。
“食堂员工休息日出来放松，顺便变个魔术逗逗小孩子。很正常啊。”
赛希尔看着喷泉边那幅温馨的画面，歪了歪脑袋。
“……但这有点太不像她了。”
艾希莉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在学校食堂里，每次隔着取餐窗口对上那个女人的视线，她的后背都会不自主地冒出冷汗。仿佛是在草丛深处，被一条隐蔽在暗处的冷血爬行动物给盯上了。
那种感觉甚至让她联想到了前段时间在街上偶然撞见的另一个身影，一个浑身散发着死气、红发如血的诡异少女。
但是今天。
坐在这张长椅上的金发女人，举手投足间透露出的却是截然不同的东西。
温和、放松。
仿佛是拥有着同一张脸的另一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