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电影院的大门，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
士道转过头，看向走在自己身侧的少女。
二亚的肩膀微微耷拉着，脚步拖沓。和进场前那个哼着歌、蹦蹦跳跳的模样相比，简直判若两人。就连平时的七罪，都不一定有此刻的二亚这么低气压。
刚才在放映厅里，他终于明白了二亚为什么要神神秘秘。
因为那部动画电影，正是改编自二亚过去的一部作品《死灵年代记》。虽然和她当前正在连载的《Silver Bullet》存在一些热度差距，但也是相当不错的作品。
改编本身有所取舍，但并没有伤及原作的精髓。制作规格也相当高，画面、音乐、演出效果，每一项都下了功夫。要知道不少漫画改编之所以失败，正是毁在这两点上。
士道原本以为，等片尾字幕滚出来的时候，二亚会得意洋洋地炫耀一番。
然而现实完全相反。
“……二亚，你怎么了？”
听到他的声音，二亚停下了脚步。
她突然蹲了下去，双手用力抱住脑袋，把脸埋进膝盖里。
“呜……少年……我果然是个没有才能的漫画家啊……”
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咦？！”
士道愣在了原地。
如果以《死灵年代记》作者的身份都要自称没有才能的话，那日本漫画界大概有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要立刻封笔改行了。
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士道蹲下身，与她平视。
“啊……少年，难道你刚才在里面的时候，完全没有看出来吗？”
二亚抬起头，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
“唉？看出来什么？”
士道微微瞪大眼睛。并没有理解二亚的意思。
“——是故事的逻辑啊。”
二亚猛地站了起来，双手在半空中胡乱比划着，语速越来越快。
“前后铺垫根本不搭！第二幕设下的悬念，到第三幕就被丢到一边了！”
她用力抓了抓自己的头发。
“解决难题靠的居然是毫无伏笔的机械降神，突然冒出一股从没提过的力量，刚好就能化解危机！还有那些角色，他们根本就没有自己的性格！需要他们吵架就吵架，需要他们和好就和好，完全看不到作为人的独立人格！”
二亚的声音越来越急促，她猛地攥紧拳头捶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外面强敌压境，主角团却在为鸡毛蒜皮的事内讧！这不就是为了制造冲突而制造冲突吗？完全是靠画面和配乐在糊弄人！”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这样的作品……岂不是和那些垃圾电影是一样的吗？”
涟姬曾经拉着二亚看过一大堆低成本的烂片。那些电影制作粗糙到令人发指，情节荒唐到令人捧腹。二亚当时嗤之以鼻，将它们归类为不值一提的垃圾。
而现在。
她猛然发现，自己的作品在底层逻辑上，和那些她鄙夷的烂片，竟然出奇地一致。
仅有的区别，只是细节经过了打磨，制作规格更高，以及她比那些烂片导演更擅长操控受众的情绪。
仅此而已。
“……”
士道沉默了片刻。
说实话，他没法反驳。
回想起来，二亚指出的那些问题确实存在。只是在高规格的作画和到位的气氛烘托下，那些结构性的缺陷被掩盖了，坐在放映厅里的时候，根本不会注意到。
“啊——！”
二亚发出一声痛苦的悲鸣，缓缓蹲回了地上。
这一刻的崩溃，甚至比当初在DEM被作为实验材料时还要令她感到痛苦。
◇
水龙头哗啦啦地流着冷水。
士道此刻站在餐厅的洗手间里，用耳麦联络着空中舰上的鞠奈和鞠亚。
“——哈？她居然在纠结那种事？”
鞠奈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可思议。
“这难道不是她拿起画笔的第一天，就该刻进脑子里的常识吗？”
“第一天就应该明白？什么意思？”
士道关掉水龙头，扯过一张纸巾擦了擦手。
“呼……”
鞠奈叹了口气。
“五河士道，你仔细想想。她刚才挑刺的那些毛病。逻辑断层、机械降神、人物为剧情服务。放眼全人类，有几部作品，是完全不存在这些问题的？”
她甚至没有说漫画，而是说全人类创造的作品。
士道认真地在脑海里检索了一遍。
完全不存在这些问题的作品，几乎找不到。自己看过的那些电影、小说和动画，抛开表现形式的外衣，哪怕是那些被称为神作的经典，在理性的推敲下，或多或少都能找到为了推动剧情而刻意安排的痕迹。
就连那些标榜真实的纪实文学，也会因为记录者视角的局限，导致某些事件的发展看起来毫无逻辑可言，最后只能用一句“现实往往比小说更魔幻”来搪塞过去。
“好像……确实找不到完全没有这些问题的作品。”
士道把纸团扔进垃圾桶。
“那既然这是业内常态，二亚为什么突然对着自己的作品钻了牛角尖？”
“是安全感的缺失，士道。”
鞠亚的声音轻轻地插了进来。
“安全感缺失？”
“嗯。二亚心里积压着太多的东西。失去了灵结晶，失去了〈嗫告篇帙〉，同时还背负着大量无法向任何人倾诉的秘密。这些东西堆叠在一起，让她失去了立足的根基。”
鞠亚顿了顿，继续说道。
“一个缺乏安全感的人，精神会一直处于高压状态。在这种状态下，她没有办法安心创作，没有办法静下心来审视自己的作品。看什么都是问题，想什么都是缺陷，即便那些问题本来就存在于所有人的作品里。”
“所以她并不是像她自己说的那样没有才能。”
士道接过话头。
“而是因为焦虑，让她没办法正常地面对自己创作出来的东西。”
“嗯。”
鞠亚温柔地应了一声。
“那么，士道知道该怎么做了吗？”
“……嗯。我明白了。”
士道握了握拳。心里已经有了方向。
“呼——”
鞠奈的声音最后响起来。
“你注意要温柔一点。”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里透着几分的关心。
“她可是第一次。而且她现在不是精灵，很容易坏掉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