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共洗手间。
莲盯着水池上方的镜子，镜子里映着一张属于另一个人的面孔。
如果有的选，莲绝对会把“使用机器义体”这个选项扔进最深的海沟里，尤其是这种没有做过非超级AI使用适配的型号。
这可不是插上手柄，按几个按键就能自动释放华丽连招的电子游戏。
这具潜入型哨兵节点虽然具备自由改变外貌的拟态功能，但实际操控起来完全是另一回事。
想要改变容貌，并不是在脑子里想一下就能完成的。她必须去手动去微调这具躯壳面部肌肉的位置、骨骼的间距，甚至是表皮仿生材质的光线折射率。
不仅如此。
这具看似柔软的躯壳里，小臂内侧藏着微型高爆飞弹。眼部晶体中安装着魔力激光发射器。指节末端嵌着可弹射的穿甲刺针。
但这满身的武器库，现在对她来说几乎就是一堆废铁。
因为想要激活这些武器系统，她必须在脑海中用0和1的机器代码进行实时编译。
作为由灵力孕育而生的精灵，莲的思维模式和机器人完全是两套逻辑。
她无法像身为主控AI的傲屠娜那样，同时运行数百个并行线程的高速计算。
“呼……”莲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至少，这具机体的基础行动模块做得很完善，神经传导系统的拟真度极高。
走路、挥手这些基础的肢体动作，和她操控自己原本身体时的感觉没有太大偏差，不至于走在大街上像个关节生锈的木偶。
既然拟态和武器系统暂时无法随心所欲地使用，那她就只能继续披着现在这层皮囊行动。
她查看了一下这具机体的本地日志记录。
这个金发女性的身份，原本是DEM第一执行部残党安插在来禅高中食堂里的谍报人员。前不久被傲屠娜的哨兵节点杀掉并顶替了身份。
现在，这层伪装的所有权，阴差阳错地落到了她的手里。
莲关掉水阀，抽出一张纸巾擦干水渍。
来禅高中。
这倒是一个奇妙的巧合。有了这层不起眼却能光明正大在校园里活动的掩护身份，她想要接近那个名字叫“五河士道”的少年，难度将大幅降低。
◇
稀薄的白色云层在身侧飞速向后倒退，在视网膜上拉出一道道模糊的残影。
“呜……我现在大概能体会到，比迪丽被孙悟饭抱着在天上飞的时候，是什么心情了。”
二亚双手紧紧环在士道的后颈上，侧过头，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此时此刻，士道正以公主抱的姿势托着她，在数千米的高空中进行着超音速巡航。
一层由灵力构筑的屏障在两人前方展开，将足以撕裂人体的狂风和高空的极寒尽数挡在外面。
“……那个桥段啊。”
士道稳住飞行姿态，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以二亚资深宅女的阅历，抛出《龙珠》里的梗再正常不过。不过对他而言，这个类比倒是让人心情不错。毕竟在那部作品里，那两个人最后可是步入了婚姻殿堂的。
“话说，少年。你到底打算带我去哪里？”
二亚探出头，看了一眼下方。从拔地起飞到现在，就算她的地理再糟糕，凭常识也该知道，以士道这种持续突破音障的速度，他们早就不在日本的领空了。
“……就在附近随便转转。”士道没有给出确切的目的地。
“这都越过赤道了吧？算哪门子的附近啊？”二亚翻了个白眼，“难不成在少年的认知里，只要还没飞出太阳系，都可以用附近来形容吗？”
“这就当做是秘密，稍微期待一下不好吗？”士道微微偏转了一点航向。
“还卖关子……”
二亚视线向斜下方望去。
湛蓝色的海洋如同一块巨大的幕布铺展在脚下。海面上偶尔卷起白色的浪花，几个黑影浮出水面喷出一道道水柱，那大概是换气的鲸群。
只不过因为高度落差太大，这些原本壮观的景象在她的视野里都缩成了指甲盖大小。
说实话，在熬过了最初拔高的那股恐高感之后，像这样待在一个绝对安全的怀抱里，以上帝视角俯瞰这颗星球的轮廓。这种脱离地心引力的体验，确实非常容易让人上瘾。
咻——！
士道开始进一步提速，两侧的云层向后撕裂的速度骤然加快。
又过了一会儿。
“抓紧，准备降落了。”
“唉？这么快？”
二亚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她还没从这种超高速飞行的体验中回过味来。
士道开始大幅度减低高度了。二亚顺着他视线的方向朝前方望去。
大片的深蓝色海水在前方突兀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由纯粹的冰雪构筑而成的广袤大陆。
纯白色的冰原一直延伸到视野的极限。
陆地边缘是切面极其平整的壮丽蓝色冰崖，与深色的海水之间拉出了一条鲜明的分界线。在海岸边缘的礁石上，隐约可以看到成群结队的黑白小点正在缓缓蠕动。
“唉？”
二亚眨了眨眼，眼底满是错愕。
如果她没有搞错，那群黑白相间、走起路来摇摇晃晃的生物，名字应该叫企鹅。
而这里——
“……少年。”
二亚沉默了几秒。她抬起头，望向士道的眼睛。
“你约会地点的选择逻辑……能不能给我稍微解释一下？”
她话虽然是这样说的……
十分钟后。
“——啊啊啊啊啊啊！”
伴随着一长串毫无形象的尖叫声，二亚顺着一条由融水冲刷出的天然冰面滑道，一路风驰电掣地冲了下来。
墨绿色的裙摆在冰面上翻飞。由于完全控制不住速度，她手脚并用也刹不住车。
眼看她就要以一个惨烈的姿势一头栽进底部的坚硬冰面。
士道脚尖在冰面上轻轻一点。
身影闪动。在二亚与地面亲密接触的前一秒，他从滑道上将她捞进怀里，借着惯性轻巧地跃向了天空。
“南极真是太棒啦——！”
二亚没有丝毫惊慌，反而在士道的怀里高高举起双手，迎着湛蓝的天空大喊出声。
士道很快将她放回了地面。
落地后的二亚一秒钟都没有停歇。她双手捧起一大把蓬松的积雪，用力朝半空中抛去。细碎的冰晶在极地阳光的折射下，纷纷扬扬地洒在她的灰白短发和墨绿色裙摆上。
刚才在电影院门口那种仿佛连呼吸都要凝固的低气压，已经被这极地的冷风彻底吹散。
在这片一望无际的纯白世界里，二亚丢掉了所有烦恼，丢掉了自己漫画家、第二精灵……的身份，像个真正的孩子一样释放着自己。
“少年——接招！”
二亚突然弯下腰，双手在地上胡乱揉捏。
紧接着，一个硕大的雪团夹杂着呼啸的风声，直奔士道飞来。
士道微微偏头。雪团擦着他的肩膀飞了过去，砸在身后的冰壁上，发出一声闷响，碎成了满地白渣。
“喂喂——哪有人打雪仗一上来就扔这么大个的？”
士道拍掉肩上沾到的雪屑，出声抗议。
“这叫出其不意的先制打击！”
二亚双手叉腰，理直气壮地扬起下巴。
“看招看招看招——！”
她像一台全自动的抛石机，双手并用，抓起地上的雪就不停地朝士道身上砸。
清脆的笑声在空旷的冰原上空回荡。远处礁石上打盹的企鹅群被这动静惊醒，扑腾着短小的翅膀，摇摇晃晃地朝海水的方向仓皇逃去。
士道没有动用超越常规的力量。
他像一个普通高中生那样，左躲右闪地避开那些毫无章法的雪球攻击。偶尔也弯下腰，随手团起一个小巧的雪球，轻轻丢回去。
雪球精准地命中二亚的额头。啪地碎裂开来，冰凉的雪水顺着她的鼻梁滑落。
“呜哇——本条老师要生气了哦！”
二亚抹了一把脸上的雪水，眼底的光却越来越亮。
她干脆放弃了揉雪球这种低效的远程攻击手段，张开双臂，深一脚浅一脚地朝士道直接扑了过去。
“抓到你了——！”
在士道有意放水的前提下，二亚成功地扑到了他身上。
惯性裹挟着两人的重心一起向后倒去，脚下一滑。
双双跌进了厚厚的积雪里。
蓬松的雪层被压出一个人形凹坑。细碎的冰晶在冲击下飞溅起来，落了两人一脸。
“呼……呼……”
二亚趴在士道的胸口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极地的冷空气被吸入肺里，带着一种沁入骨髓的冷冽。但此刻，她的身体却热得发烫。不知道是因为士道注入她体内的灵力让她暂时无惧寒暑。
还是说，是有什么别的原因……
周围突然变得很安静。
“哈啊……哈啊……哈啊……”
除了风掠过冰原的低鸣，就只剩下两人交叠在一起的呼吸声。
二亚撑起上半身，视线从士道的领口缓缓上移。
他看着二亚的脸庞一点点压低。
温热的呼吸驱散了鼻尖的寒意。二亚垂落的灰白发丝，轻轻扫过了士道的侧脸。
随后。
她闭上眼睛，将樱唇贴了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