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既然都到了这个地步,那还是由我来解释吧。”
久月铃深吸了一口气,眼神变得异常凝重。
“这件事,要从两百年前说起。”
见久月大小姐终于准备和盘托出,士道拉了拉万由里的手,安抚了一下她的情绪,示意她先坐下,听对方把话说完。
万由里微微皱了皱眉,但还是收敛了灵光,重新落座。
“两百年前,那个时候的久月家,虽然魔术师的数量已经在逐渐减少,但核心的传承依然存在。”
久月铃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缓缓回荡。
“而其中一位,被当时全族公认为百年难遇的天才魔术师,因为他的傲慢与疯狂,铸下了一个无法挽回的大错。”
“无法挽回的大错……”
士道的心头猛地一跳。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之前在餐厅里从久月铃身上嗅到的那股令人窒息的绝望,绝对和这个“大错”脱不开关系。
“那位天才在魔术的造诣上攀至家族的顶峰之后,开始不满足于人类这脆弱的生命形式。他想要打破规则,追求长生不老的完美躯体,以及足以凌驾一切的绝对力量。甚至,他那套疯狂的理论,在当时还得到了族内一部分激进派的支持。”
“咕噜……不满足于人类的生命形式?为了达成这个目的,他做了什么?”
士道忍不住追问。
“他利用了脚下这条灵脉的力量。通过灵脉抽取大地的魔力,对自己和所有支持者的生命进行了一场升华仪式。”
“他成功了?”
万由里皱起了眉头。
“不。他失败了。”
久月铃摇了摇头。
“血肉之躯,怎么可能承载得住灵脉的力量。”
她停顿了一下。
“在术式发动的瞬间,庞大的魔力倒灌,将那位天才以及他所有的追随者,全部压碎了。”
“压碎?”
“是的。数十具人类的身体,被强行挤压在一起,最终变成了一团巨大的血肉与魔力的混合物。”
听着这段如同地狱绘图般的描述,士道不由得感到一阵胃部翻腾。
“既然他们都在仪式中丧生了,那这件事和现在又有什么关系?”
万由里问道。
“关系就在于——”
久月铃抬起头。
“他的转化术式,其实并没有彻底失败。”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
“有某种超越了人类常识的东西,从那团血肉混合物当中,诞生了。”
“……别的东西?”
“没错。那个怪物的生命形式,和万由里小姐有些类似。”
“……和精灵类似?”
士道和万由里同时瞪大了眼睛。
久月铃苦笑了一声。
“是的。只不过,万由里小姐拥有和人类一样的外表与理性。”
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而两百年前从那团血肉中爬出来的,只是一只外貌丑陋,毫无理性可言的怪物。”
她顿了一下。
“外形的话,有些像一只巨大的蜘蛛。”
“蜘蛛……”
士道倒吸了一口凉气。
“呼——”
久月铃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一代的家主,原本对那位天才的疯狂行为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直到他亲眼看见那个从血肉中破壳而出的怪物的瞬间,他才明白。因为自己的放纵,一个巨大的灾厄已经降临到了这片土地上。”
她的手指攥紧了裙摆。
“为了弥补这个过错,那位家主集结了当时族中所有的魔术师,倾尽全族之力,才终于将那个怪物封印在了这片土地的灵脉深处。”
“咳咳——”
一直坐在旁边翘着腿的久月红,突然像个课堂上抢着回答问题的小学生一样,高高地举起了那只戴着白手套的手。
“不好意思,在这么严肃的气氛下打岔一句哦。”
她用一种求表扬的语气补充道。
“在最前线负责和那只大蜘蛛厮杀,并且亲手把它打入灵脉进行封印的绝对主力——”
她指了指自己。
“正是我哦。”
听完这段尘封的历史,万由里那双清澈的眼眸中闪过了然之色。她差不多已经明白,对面那个人偶少女刚才为什么说“吸收魔力不是为了自己”了。
“呼……这样的话,一切就都说得通了。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那个压制着大蜘蛛的封印,已经快要失效了。对吗?”
“Bingo!!”
久月红打了个响指。
“最多也就是这几天的事了。而且,因为两百年前被我们塞进地底的旧恨,那家伙可是恨透了久月一族的血脉哦。一旦它从封印里出来,第一件事绝对是直接杀过来,把久月家所有还在喘气的人撕成碎片、吸干血肉呢。”
她把这种灭门惨案说得异常轻松。不过仔细想想倒也合理,她毕竟只是一具人偶,人类的恐惧与悲悯本来就不存在于她的构造之中。
“呃,请不要太担心。”
看着脸色苍白的久月铃,士道忍不住开口,想要宽慰几句。
"虽然由我一个外人来说可能没什么说服力,但现在的科技和两百年前早就不可同日而语了。就算是拥有灵脉力量的怪物,在现代热武器面前也不一定能占便宜。更何况,现在还有专门的现代魔术师部队……"
其实,士道心里已经有了自己的打算。
等摸清情况之后,他准备循着灵脉进入封印深处,在那个怪物破封之前把它解决掉。但他不可能直接对一个刚认识不到一天的人说“放心吧,我很强”。
这种毫无根据的空口保证,不仅起不到任何安慰的效果,反而只会显得轻浮。所以,他选择了另一种说法。用科技的进步、军队的力量,来作为让她安心的理由。
“没用的。”
久月铃突然出声,打断了他的话。
“哎?没、没用?为什么这么说?”
“就在半个月前。”
久月铃的声音干涩得像是在砂纸上摩擦。
“我的父亲已经带着一批曾经隶属于DEM社的精英魔术师,亲自去封印深处试过了。”
自从DEM社在前段时间撤出日本后,有不少魔术师失去了工作,久月家作为财力雄厚的人偶世家,借机高薪招揽了其中一批,企图赶在封印彻底失效之前将那个怪物解决掉。
“他们,全都死了。”
久月铃的双手攥紧了裙摆。
“全军覆没,连一具完整的尸体都没能留下。就连带队的我的父亲,也只剩了半条命,重伤濒死,直到前两天才勉强从重症监护室里被抢救回来。”
“——!”
士道的瞳孔猛地一缩。脑海当中浮现出了雫在电话里告诉他的情报。警方在附近深山中发现了一些被撕成碎片的尸体。
难道说,那些无法辨认身份的碎尸,其实就是那批前DEM社的精英魔术师?
“既然连精锐的魔术师部队都无法解决它——”
短暂的惊讶过后,万由里目光锐利地直视着久月铃的眼睛。
“那你们打算怎么应对接下来的危机?”
“哎?”
久月铃被问得一愣。
“这座占地如此庞大的祖宅,现在却只剩下五个人。这绝对不符合常理。”
万由里步步紧逼。
“你们提前遣散了其他族人,这代表对于即将破封而出的怪物,你们肯定已经有了自己的打算。”
“……其实,我们已经决定认输了。”
久月铃别过头去。
“打算放弃这片祖地,逃走。明天一早,你们也赶紧收拾行李离开吧。”
她的语气僵硬到了不自然的程度。
说谎!
士道立刻做出了判断。
如果她真的是在准备逃命,她的身上不可能萦绕着绝望与决意的气息。那不是一个准备逃跑的人会有的气场,那是一个已经做好了赴死准备的人才会散发出来的东西。
“对我们说谎是没有意义的,久月小姐。”
万由里摇了摇头,显然她也看出来了。
“请告诉我们,你们真实的打算到底是什么。”
“呼——”
看着这个几乎是在逼问的家伙,久月红无奈地长叹了一口气。她刚准备开口。
“别、别说!”
久月铃慌乱地拉住了人偶的衣袖。
“好好好,我不说就是了。”
久月红撇了撇嘴。但紧接着,她的话锋陡然一转。
“毕竟,不管用语言怎么描述,终究还是百闻不如一见嘛。”
话音未落,久月红猛地抬起那条纤细的腿,一脚踹翻了挡在面前的实木茶几。
“哐当!”
茶几翻倒在地,茶杯碎裂,茶水四溅。而原本隐藏在茶几下方、被厚实桌布遮挡着的东西,毫无保留地暴露在了灯光之下。
“咦?这些是?!”
哪怕并不精通军火知识,在看到那些捆绑着引线和计时器、外壳上刻满密集魔术符文的金属方块时,士道也立刻认出了它们。
“——炸弹?!”
万由里惊讶地微微瞪大了眼睛。
但下一秒,她仿佛突然联想到了什么,猛地转过身,快步冲到大厅的角落。
那里正摆放着一具装饰用的市松人偶。万由里没有丝毫犹豫,“咔嚓”一声直接拆开了那具人偶的后背。
果然,躯壳的内部,塞着的是同样刻有魔术纹路的炸弹。
万由里又拆开了一具,一样,再一具,还是一样。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她喃喃自语,之前所有不合理的碎片在这一刻全部拼合到了一起。
万由里缓缓转过身,不可置信地看着久月铃。
“大厅里到了晚上也不开灯,甚至故意点上蜡烛营造出一副闹鬼的样子,根本不是为了什么灵异氛围。这一切,全都是为了掩盖这栋宅子里已经被塞满了炸弹的事实,为了防止误闯的外人在明亮的灯光下看清底细。对吧?”
久月铃没有回答,她的嘴唇紧紧地抿成了一条线。
“甚至,你们大费周章地把久月家的祖地对外改造成所谓的度假村,其真正的目的也不是为了带动地方经济。”
万由里直视着久月铃那双红色眼眸。
“而是为了在向祖宅里大批量运输和安装这些魔术炸弹的时候,用来掩人耳目的借口。”
久月铃的睫毛颤了一下。
士道此刻全部明白了。
女管家在晚餐前对久月铃耳语的那句话“一切都已经准备好了。”
原来准备好的,是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