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完全沉入了地平线,天宫市的街道上次第亮起了绚丽的霓虹灯。
由于到了晚餐时间,士道带着六喰来到了一家老字号的关东煮店。店内弥漫着高汤的浓郁香气,暖黄色的灯光将这个并不宽敞的空间烘托得格外温馨。
为了照顾六喰的状况,士道特意挑选了一个角落里相对安静的座位。在熟练地点完餐、叮嘱老板娘几处口味上的忌口之后,他向六喰交代了一句“我去一下洗手间”,便起身离开了。
角落的座位上,只剩下六喰一个人。
她低垂着视线,望着自己摊开在膝上的双手。
她在思考。
或者说,光是她现在能够“主动进行思考”这件事本身,就已经是一个不该被忽视的信号了。
〈封解主〉的锁,开始松动了。
这并不是什么出人意料的事情。
距离她使用〈封解主〉封锁自己内心情感的那一天,已经过去了数年之久。哪怕是天使的力量,在漫长岁月的持续侵蚀下,效力也难以避免的会产生衰退。
更何况,前不久,她曾与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六喰经历过一场惨烈至极的生死大战。那场战斗一度将她的灵力消耗至枯竭的边缘,这无疑极大地削弱了天使维持封印所需的力量。
而现在,在此基础之上,又加上了与这个名叫五河士道的少年之间的频繁接触……
时间的侵蚀、灵力的损耗、外界的情感刺激……在这多重因素的叠加之下,心锁开始产生裂痕,逐步走向崩溃,甚至让她重新感受到了名为喜悦、心动、悲伤的东西。
这实在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那么,要怎么处理呢?
六喰的脑海中,浮现出了一个简单的解决方案。
召唤出〈封解主〉,对自己的心再次使用【闭(Seguva)】就可以了。
只要将这些刚刚冒出头的感情抹杀,她就能变回无牵无挂的星宫六喰。
干净利落、一劳永逸。
六喰缓缓抬起了右手。
然而,就在她准备呼唤天使名字的瞬间,她的余光不经意间瞥到了什么。
是被安静地放置在餐桌一角的描金折扇。
刹那间,夕阳余晖下的那一幕,不可抑制地在她的脑海中回放了起来。
『无论曾经发生过多么可怕的事情……从今往后,我都会在这里。只要你需要,我会一直、一直陪在你的身边。』
六喰准备召唤天使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会一直,陪在六儿的身边吗?”
她用白皙的手指,点了点自己的樱唇,发出一声只有自己才能听见的呢喃。
原本应该平静无波的金色眼眸中,此刻翻涌着矛盾的洪流,冰冷的理性与正在复苏的情感,在她的内心进行着激烈的交锋。
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关东煮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声音,食客们的谈笑声,筷子碰撞碗碟的细响,这些属于人间的声音,模模糊糊地包裹着她。
几分钟后。
六喰的眼神,突然变得坚定了起来。
“——【小键】。”
一把只有钥匙大小的迷你版〈封解主〉,在她的掌心中悄然浮现,散发着灵力的光辉。
店内其他食客都沉浸在热络的交谈之中,并没有任何人注意到六喰这边的异象。
六喰握紧了小小的〈封解主〉。
然后,她将它按在了自己的胸口之上。
◇
精灵公寓的餐厅内。
“……我吃饱了!”
伴随着一声满足的宣告,夜刀神十香双手合十,放下了手中的碗筷。她面前的桌面上,堆起了一座宛如小山般的骨头残骸。
因为今天士道出门去攻略精灵了,精灵公寓住户们的晚餐便交由了在烹饪方面颇有爱好的依记、身为女仆的阿尔提米西亚,以及料理能手八舞三姐妹负责。
今天的特供主菜——烤乳猪。
顺带一提,在士道不在家没人控制食量的情况下,十香一个人就风卷残云般地解决掉了整整两头。
“十香,这是餐后甜点哦。”
系着围裙的依记适时地走了过来,为十香端上了一大份切好的年轮蛋糕。金黄色的断面层层分明,散发着黄油与蜂蜜的甜美香气。
“哦哦哦!看起来好好吃!真是太谢谢你了,依记!”
看到甜点,十香的双眼再次亮起了星星。她立刻抄起叉子,又一次大快朵颐了起来。
“阿拉阿拉~”
坐在斜对面的时崎狂三轻轻放下手中的红茶杯,杯底与瓷碟碰出一声清脆的轻响。那双异色瞳中闪烁着戏谑的光芒。
“无论看几次都会觉得不可思议呢……十香小姐,吃了两头烤乳猪之后,你居然还能继续吃得下吗?”
“没问题的……”十香嘴里塞着大块的蛋糕,像只仓鼠一样鼓着腮帮子,含糊不清地嘟囔道,“正餐和甜点,不是装在同一个胃里面的!”
“呵呵呵……”
对于十香这番理直气壮的“两个胃”理论,此刻全员齐聚在餐厅里的精灵们,纷纷发出了愉悦的笑声。
“嘿嘿,原来如此!这样说的话,”套在四糸乃左手上的兔子手偶恍然大悟似的点了点它的小脑袋,用滑稽夸张的语调大声宣布道,“四糸乃岂不是也有两个胃?一个是四糸奈的,一个是四糸乃的!那四糸乃下次的正餐也要吃双倍才行呢!”
“才、才吃不了那么多啦……”四糸乃红着小脸,对着自己左手上的手偶弱弱地抗议道。
“真不愧是暴食的魔王啊!”耶俱矢用手扶住额头,仰天长叹,“竟然能将吾等精心训练的‘漆黑炼狱之魔猪’吞噬殆尽,深渊之口,真是无上大恐怖!”
“赞同。夕弦也对此表示由衷的敬佩。”夕弦双手抱胸,一本正经地点头附和,“补充。但夕弦认为,更令人畏惧的是耶俱矢给烤乳猪取的名字。”
“哼、哼!那是体现了吾之美学的命名,凡人自然无法理解!”
“奉献。这由本宫亲手精制的祭品,能成为尔等魔力的源泉,也算是它宿命的荣幸了!”同样系着主厨围裙的八舞端着一盘新切好的水果走上前来,将果盘放在了桌子中央。
“考虑到十香那过于旺盛的精力,多摄入高热量食物是合理的。”
坐在十香旁边的鸢一折纸面无表情地开口了。
“为了在夜晚能够承受住士道的索求,必须储备足够的体力……嗯,看来我也要多吃一点才行。”
说着,她默默地往自己的盘子里多夹了一块烤肉。
“折纸你突然在说什么怪话啊!”真那原本正在喝果汁,差点一口全喷了出来。她手忙脚乱地抓起纸巾擦了擦嘴角,无奈地叹了口气。
“真是的……兄长大人现在肯定还在前线冒着生命危险约会呢,你们这群白吃白住的家伙却在这里开宴会。晚上还想要榨取他的精力,你们的良心不会痛吗?”
“啊~好可爱好可爱!大家真是太可爱了~!”
伴随着一阵令人脸红的娇喘,诱宵美九忽然从座位上弹了起来,一把将旁边正试图缩小存在感的七罪拦腰抱进了怀里,脸颊疯狂地蹭着她的面颊。
“既然达令今天不在家,我这无处安放的爱意,就只能靠吸收你们这些可爱女孩子们的力量来补充了~哈啊哈啊……”
“放、放开我啦!恶心!快走开!”七罪拼命地挣扎着,脸涨得通红,“你这个根本不住在这里的家伙,为什么每次到了晚餐时间都会出现啊!”
“嘿嘿嘿……当然是来找达令亲热的嘛~顺带和大家搞好关系什么的~”
美九丝毫不以为意地嘻嘻笑着,双臂收紧,准备更进一步地——
“啪。”
“啊痛!”
美九捂着脑袋发出了一声悲鸣。一记暴栗敲在了她的脑袋上。七罪趁机从她松开的怀抱中挣脱了出去,窜到了四糸乃的身后躲了起来。
“美九,适可而止哦。”
万由里收回拳头,面不改色地说道。
“呜呜呜……好疼啊万由里~你是风纪委员吗?”美九蹲在地上,眼角含泪地抬头控诉着。
“不。”万由里平静地端起了自己的果汁杯,“我是裁决者。”
“……说起来,琴里今晚应该不会回来用餐了吧?”
一直在餐桌与厨房之间来回穿梭,为大家添茶续水的阿尔提米西亚,此时端着一壶新沏好的红茶走到了狂三身旁,一边为她续杯一边轻声问道。
“我多备了一人份的晚餐和蛋糕放在厨房里做了保温处理,等她回来之后可以随时加热。不过……”
她微微歪了歪头,露出了一个有些为难的微笑。
“如果十香小姐知道厨房里还藏着一份的话,恐怕就保不住了呢。”
“阿拉,这可是个严峻的问题呢。”狂三轻笑着接过了话头,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正在大快朵颐年轮蛋糕的十香。
“放心吧,女仆小姐。”她举起续满红茶的杯子,嘴角勾起了一抹优雅而危险的弧度。“如果十香小姐的手伸向了那份宵夜,我会替炎魔小姐‘守护’好的哦。”
“唔?你们在说什么?有什么好吃的吗?”十香竖起了耳朵,叉子上还插着一块蛋糕。
“没有哦,十香小姐。什么都没有呢~”
狂三笑吟吟地抿了一口红茶。
餐厅里的气氛一如既往地热闹而温馨。精灵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的在品尝甜点,有的在闲聊,有的在躲避美九的魔爪——这是士道不在家时,精灵公寓里再寻常不过的夜晚光景。
然而,就在这片祥和之中,有一个人的表情与周围的氛围格格不入。
本条二亚坐在餐桌的角落里,她单手托着下巴,看似漫不经心地翻着手边的漫画杂志,但那双藏在刘海后面的眼睛,却始终带着些许的凝重。
“那个……依记。”
就在依记收拾好空盘子,准备转身回厨房去切下一批水果的时候,二亚突然举起了手,叫住了她。
“嗯?怎么了,二亚?”依记停下脚步,有些疑惑地歪了歪脑袋,“难道说是没吃饱?需要给你添碗吗?”
“才不需要啦!”
二亚连忙摆了摆手。随后,她从口袋里取出了鞠奈之前交给她的紧急通讯器,接通了〈佛拉克西纳斯 EX〉的通讯频道。
“不仅是依记,大家也先停一下。”
二亚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环视了一圈餐厅里的众人。她的表情已经完全褪去了平日里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变得十分认真。
“还有琴里,你应该也能听到吧?”
餐厅里的嬉闹声逐渐平息了下来。精灵们敏锐地察觉到了二亚语气中的异样,纷纷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将目光投向了她。
“听得很清楚。”通讯器里传来了琴里略带疑惑的声音。“发生什么事了,二亚?这么突然。”
“嗯,是这样的……”
二亚清了清嗓子。然后,她抛出了一颗重磅炸弹。
“我提议,我们所有人,现在进行‘合神’。可以吗?”
“?”对于二亚这个没头没尾的请求,依记脑袋上冒出一个大大的问号。
“唔姆?进行合神?!”十香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嘴里还叼着最后一块年轮蛋糕。
“二亚,是出现了什么无法对抗的强敌吗?”折纸的眼神瞬间变得犀利起来。
“这、这个嘛……那个……”
面对众人骤然紧绷的神经和警惕的目光,二亚的额头上冒出了一滴冷汗。大脑开始高速运转,试图在最短的时间内编造出一个合理的借口。
真正的原因,她根本无法说出口。
根据全知天使〈嗫告篇帙(Rasiel)〉查阅到的平行世界相关情报,一旦六喰被士道解开心锁,她有可能会为了独占士道,而使用〈封解主〉封印其他所有人对士道的记忆。
为了防止这种“集体失忆”的可怕事态发生,最有效的保险措施,自然是让所有人提前进行合神。借由全员合神后那超脱常理的存在位格与力量,来抵御〈封解主〉。
但是,这个真相绝对不能在这个场合说出来。
如果告诉大家,士道现在正在攻略的那个女孩,接下来很可能会对在座的所有人施加这种阴险的手段……那么大家对六喰的看法一定会跌入谷底。
这对未来让六喰顺利地融入这个大家庭来说,是百害而无一利的。
作为这群精灵中最年长的大姐姐,她得替还没进门的新人,提前守护好她的形象。
“啊!是这样的!你们仔细想一想啊!”
二亚猛地一拍桌子,脸上强行挤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大声说道。
“少年以前哪次去攻略精灵,最后是没有打起来的?”
她竖起一根手指,摆出一副“且听我分析”的架势。
“根据我画了这么多年漫画的经验来看,约会中必定发生大乱斗,这是铁律,是约定俗成的王道展开!我提议提前合神,就是为了等会儿意外发生的时候,咱们能以最强的姿态,第一时间赶去支援少年啊!”
“……”
餐厅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随后——
“呃……好像确实是这样。”真那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作为经常在暗中接应兄长的妹妹,她对此可谓深有体会。
“赞同。根据历史数据统计,士道约会时的事故发生率高达百分之百。”夕弦也给出了肯定的评价。
“结论。夕弦认为二亚的未雨绸缪,非常合理。”
“既然是为了随时准备迎接最终的圣战,那吾便特许借出吾之暗黑魔力,让那究极的形态提前降临吧!”耶俱矢双臂高举,做出了类似于聚集元气弹的姿势。
甚至连通讯器那头的琴里,在沉默了片刻之后,也发出了一声无奈的叹息。
“……虽然很不想承认那个笨蛋欧尼酱的灾星体质,但二亚你说得没错。防患于未然总归是好的。”
她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果断起来。
“我明白了。〈佛拉克西纳斯〉这边准备就绪后,就接你们上来吧。”
“好嘞!那就这么说定了——”
看着大家纷纷点头认同了这个说法,二亚趁着没人注意的间隙,伸手擦了擦额角沁出的冷汗。
好险。总算是糊弄过去了。
抱歉啦!少年。为了保护你后宫未来的和谐安宁,只能稍微牺牲一下你那“约会必出事故”的名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