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道一行人穿过了荆棘墙,抵达了西宫村的中心地带。
在那里,坐落着一座规模庞大的日式传统建筑——西宫家族的祖宅。这里,也是信件上约定与雫见面的地点。
在这个理应荒无人烟的深山废村里,祖宅的大门前,笔挺地站着一个男人。
他穿着一套黑色西装,戴着墨镜,面无表情。无论是站姿,还是周身散发出的那种压迫性气场,都与影视作品中对“保镖”这一职业的刻板印象高度吻合。
“请问,是西条小姐吗?”
看到三人走近,保镖微微低头,用毫无起伏的声音询问道。
“没错,我是西条雫。”
雫停下脚步,点了点头,随后指了指身旁的两人。
“这两位是我的朋友,陪我一起来的。”
保镖对士道和七罪的存在没有表现出任何异议,甚至连多余的目光都没有投过来。
“老夫人已经在里面等您了。请进吧。”
他做了“请”的手势,随后率先转身,朝宅子内部走去。
“好的,我明白了。”
雫看着保镖的背影,好看的眉头皱起。
“士道……”
一直躲在士道身后的七罪,悄悄地拉了拉他的衣角。
“我知道。别担心,有我在。”
士道拍了拍七罪的手背,用眼神告诉她,他也察觉到了。
如果是一个普通人,或许只会觉得这位保镖性格过于冷漠。
但对于能够看见魔力的士道来说,这个保镖身上的问题,几乎是直白地写在了脸上。
他身上的魔力波动,太规律了。
完全没有属于生命的自然起伏。与其说他是人类,倒不如说,他更像是一具被魔术之力驱动的人偶。
能够制造出如此逼真的人偶,并将其当做看门的保镖来使用。
在里面等待着他们的那位“老夫人”,绝对不是什么寻常的老太太。
但不管怎么说,既然已经翻山越岭来到了这里,并且确认了对方早有准备,现在退缩显然不是明智之举。他们必须去见一见这位神秘的“祖母”,弄清楚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于是,士道握紧了七罪的手,和雫并肩一起,跟在保镖的身后,踏入了这座幽深的古宅。
随着他们向宅子的深处走去,光线逐渐被厚重的屋檐和紧闭的纸门切割得支离破碎。
长长的回廊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线香与木材霉味混合的气息。
走廊两侧,不时会路过一些正在打扫或是静立站岗的仆人。她们有的穿着黑白相间的女仆装,有的穿着传统的深色和服。
但无一例外,这些人和领路的保镖一样,全都是魔术人偶。
“呜……”
这死气沉沉的环境,让七罪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雫的老家,未免也太吓人了一点吧。”
这简直就是那种经典日式恐怖片里才会出现的场景——深山老林、百年古宅、面无表情的仆人,外加一个躲在暗处的老太婆……
按照这个套路发展下去,下一步是不是就该把他们迷晕绑上祭坛,上演什么活人献祭的戏码了吧?!
“啊哈哈……确、确实有点呢……”
听到七罪的抱怨,士道有些不自然地干笑了两声,伸手挠了挠脸颊。
如果让七罪知道这座宅子真正的历史,她恐怕立刻就被吓得逃离这里吧。
就在此刻他们踩着的地板下方,是这片土地灵脉的所在。在过去的数百年里,无数被选中的西宫家少女,就是在那里被剥夺了生命。
她们的鲜血浇灌了仪式,尸骨则被砌入了地基之中,作为支撑地下神殿的基石。
当然,为了保护七罪的心理健康,这种骇人听闻的黑历史,士道决定还是让它烂在自己的肚子里比较好。
保镖带领着三人穿过幽暗的走廊,最终在一扇雕花繁复的沉重拉门前停了下来。看这间屋子的规格与位置,应该是家族用于接待重要客人的会客厅。
“老夫人就在里面。”保镖停下脚步,微微侧身。“但是,老夫人只邀请了小姐一人。雫小姐的朋友们,请在外面稍作等待。”
意思表达得再明确不过——雫的祖母,打算和自己的孙女单独聊聊。
“在外面等吗……?”
士道和七罪同时皱起了眉头,将担忧的目光投向了身旁的少女。在这样一个处处透着诡异、连仆人都不是活人的宅子里,让雫一个人进去面对那个不知底细的“祖母”,实在让人无法放心。
“别担心。”
面对两人的担忧,雫抬起左手,用右手叩击了一下戴在左腕上的手镯。那是魔术武装——〈奥德赛(Odyssey)〉的触发装置。
“……好吧。”
既然雫已经做好了战斗准备并以此表态,士道也不好继续干涉。更何况,他们之间仅仅只隔着一扇木制拉门而已。
对于现在的士道来说,这种程度的阻碍和不存在也没什么区别。只要门内传来任何一丝不对劲的响动或是魔力波动,他绝对会毫不犹豫地召唤出〈雷零守〉,一剑把这扇门劈成碎片。
“咔哒。”
看着雫推开拉门走进会客厅,并将门严丝合缝地关上后,士道拉着七罪,在走廊不远处供人休息的一张木制圆桌旁坐了下来。
“呜……仔细想想,这件事果然还是太可疑了。”
七罪刚一坐下,便像一只警惕的猫咪,不安地环视着周围那些如同雕塑般静立的仆从,压低声音嘟囔起来。
“可疑吗……”
士道双手抱在胸前,目光紧紧盯着紧闭的拉门。
“当然可疑啊!”
七罪凑近士道,飞快地说道,
“你看!一个祖母如果真的只是想见见多年未见的孙女,完全可以把地点选在市区,或者找个高级餐厅。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地把人叫到这种深山老林的废村里来?”
“嗯,确实有点反常。”
士道点了点头,这也是他之前思考过的问题。
“所以,依我看啊……这个老太婆,很可能根本就不是人!而是被封印在这里的妖怪!她就是需要用这种借口,诱骗年轻鲜活的血肉来到这里,吃掉他们来补充自己的力量!”
“……这个,应该不会吧……”
士道的眼角抽搐了两下。
七罪的想象力未免也太丰富了。透子她们可从来没有告诉过他,自家祖宅除了有个地下神殿之外,还封印着什么吃人的妖怪。
考虑到雫的祖母是一位能制造出满屋子魔术人偶的魔术师,这种深居简出的隐士脾气古怪、厌恶都市喧嚣,非要在祖宅接见后辈,似乎也勉强说得通。
“士道,你的警惕性太低了!”七罪不满地鼓起了脸颊,“在这种地方,任何掉以轻心的想法都是要命的!”
“啊……好好好,我知道了。先不说这个了。”
察觉到如果顺着这个话题继续深入,七罪可能会脑补出一部八十集的恐怖连续剧,而自己也会按捺不住冲动破门而入,士道决定转移一下话题。
他想起了前几天琴里在会议上提到的一件事。
“七罪,那个……你有没有想过,去学校上学?”
这是琴里最近一直在筹备的计划。为了让四糸乃、七罪、六喰……这些外貌年龄较小、心智也需要成长的精灵们更好地融入人类社会,拉塔托斯克打算安排她们去琴里的班级就读。
琴里特意嘱咐士道,找个合适的时间探探她们的口风。
“上、上学?!”
听到这两个字,七罪的反应就像是听到了什么惨绝人寰的酷刑。她瞪大了翡翠色的双眼,身体猛地向后缩去。
“士道!你、你难道是想把我关进那个批量生产现充应声虫、充满了阶级压迫和霸凌的集中营里去吗?!”
“集、集中营?!”
士道被七罪的发言震得张口结舌。他还是第一次知道,在七罪的心里,学校竟然是这样的地方。
“啊啊啊……我知道了!”
还没等士道想好该怎么解释学校其实并不是集中营,七罪的眼眶突然就红了。她那长期浸泡在自卑和负面情绪里的思考方式,以常人无法理解的角度,发生了灾难性的滑坡。
“一定是因为昨晚……对吧?一定是因为昨晚我的表现太差劲了!所以士道心里一定在想,‘像她这样无趣、糟糕又丑陋的家伙,为什么还要一直死皮赖脸地缠在我身边啊?看着就让人心烦!’,‘必须要好好教训她一下,把她扔进学校去受尽折磨才行!’”
“哎?!不是……”士道双手举在胸前挥舞着,试图阻止七罪这脱缰野马般的脑洞。
“我也知道我很糟糕啦!”七罪吸了吸鼻子,越说越委屈,“可是、可是那种事情我也是第一次啊!手忙脚乱也是理所当然的,我能有什么办法嘛……”
“停停停——!这都哪儿跟哪儿啊!和昨晚的事情完全没有关系啦!”
眼看着七罪的眼泪就要掉下来,而且讨论的话题正朝着少儿不宜的方向狂奔。士道顾不得这里是否有人在监视,赶紧伸出双臂,一把将七罪拉进了自己的怀里。
“呜……”
被突如其来地抱住,七罪挣扎了一下,但很快就安静了下来。
士道将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帽子上,一只手揽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后辈。
“听好了,七罪。那个提议只是为了让你能交到更多的朋友而已,你不愿意去就算了,绝对没有要赶你走的意思。”
士道低下头,贴近她的耳边。
“而且,我一点都不觉得七罪无趣或者糟糕。相反……我已经开始期待,以后能和你一起创造更多美好的回忆了。”
“真、真的?”七罪把脸埋在士道的胸口。
“当然是真的。”士道立即给出了肯定的回答。
“……大、大色狼……”
“好好好,我是大色狼……”
士道微笑着接受了这个称呼。
感受着怀里少女渐渐平息的颤抖,士道长舒了一口气,在心底发出了一声无奈的叹息。
琴里哟……
关于让七罪去学校念书这件事,恐怕会比去拯救世界的难度还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