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教所处比中原更北,大多时候气候寒冷。今日也是如此。冷风从灰扑扑的山道间穿过,卷起几片枯叶,飞过那高耸的围墙。
从藏经阁回去的路上,再无波折。云白始终牵着殷十九的手。
穿过一片似是荒废的梅林,一路上几乎不见半个人影。
云白有时会怀疑,如意教的范围或许远比自己想象得要大。
教中不见田地,所需的粮食物资又该从何处所获呢?或许在他们无法踏足之地,存在村落或是城镇。但如意教又是如何获取这些资源的?
云白并非那种不谙世事,认为粮食会从库房里、街道上凭空出现的世家子弟。在死前,她才刚刚稍微接手了一些家族事务,管理家族的田地或是庄子等等。做交易有来有回,如意教又是靠什么维持整个组织的存在?
这些云白过去不曾仔细想过的问题,未能得到解答。
脚下的残雪被踩出细微的咯吱声,除此之外,天地间便只剩下风声和彼此的呼吸。
尽管已经下定决心,可云白仍然是想着青阳剑以及殷十九的事。
她忍不住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自己这优柔寡断的毛病,似乎从来就没有改掉过。
在前世被身边的人都说过,云白总是思前想后考虑的太多,不像个男子汉。
或许正是因为如此,身边人才会弃自己而去吧……
云白心底泛起一丝苦涩。
不,她绝不能再让前世重蹈覆辙,绝不能再像前世一样沦为……
所以云白必须做出改变。
相信殷十九是她做出相当大胆的决定之一,但以后这样的关头绝对不会少。
若每一次都像今日这般犹豫再三、反复掂量,只怕不等别人动手,自己就先把自己耗死了。
今日之事,云白已经衡量过。
若是真正将青阳剑与云家心法交给殷十九,那就真的是赔上了自己一切的底牌。
云白将彻底和殷十九站在一条船上,同生共死。
若殷十九背叛她,将青阳剑和云家心法交出去,无论是交给殷芸烟,还是交给殷无墨,又或是教中的任何一个高手——那么云白最后的底牌便化为乌有。
失了这张底牌,无异于连脚下的立足之地都被抽走,第二世的这条路,极有可能就此走到尽头。
但是,多日以来的相处,少年眼底那份毫不掩饰的、笃定的信赖,云白心底的愧疚,最终压过了最后一丝犹豫。
即便有风险,她也会为自己的决定付出代价,绝不回头。
至少今日,还不到付出代价的时候。至少此刻,她还握着殷十九的手。
但依然需要确认一件事。云白心底的不安,必须得到回应之后才能彻底消除。
云白轻轻捏了捏少年的手指,像是在确认什么。殷十九疑惑地偏过头来看她,脸颊正对上少女忽然绽开的微笑。
日光从倾泻而下,将少女整个人笼在一层薄薄的光晕里,令她美得有些不似凡间女子。
殷十九忽然觉得自己的呼吸有些不畅,脸颊不由自主地烫了起来。
“十九。”云白忽然凑近了一步,双手轻轻拢住少年的右手,将它捧在自己的掌心。她的手掌不大,却温暖而干燥。
她压低声音,温柔地低语道:
“从今往后,我们要一直在一起。”
“怎、怎么突然这样说?”
“因为我现在身边只有你了。除你之外,我没有其他可信之人。”
殷十九脑子里嗡的一声,被这话臊得满脸通红。
这话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吗?虽然他们名义上是以兄妹相称——不对,姐弟——不对,总之就是那么一回事——可他们实际上并没有血缘关系。
就算有……也不必担心什么吧?
据说欢喜教历代教主为了保持血脉纯正,手足之间通婚也是常有的事……
等等,想到哪里去了?
殷十九结结巴巴地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能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少女。
云白并没有注意到少年脑海里已经跑远了十万八千里的思绪。少女的眼中似乎只容得下他一人。
“我……我可以把一切都交给你。”
青阳剑的全部招式,以及心法口诀,的确是云白的几乎全部了。
“所以你绝对不要背叛我。”
“绝对不要欺骗我。”
“也不要离开我。”
“一定要一直待在我身边。”
少女轻声说道,眸中带着请求之色。
不知为何,殷十九在少女的眼眸中看出了一丝痛苦。
“我现在还有很多事,没办法告诉你。”
云白的声音微微低了下去。
“我想要做的事,我想要杀的人,我曾经经历过的事……还有许多许多。十九,我知道这很自私。我对你隐瞒了很多,但我却希望你不要对我隐瞒。”
澄澈的眼眸之中带着哀求之色,惹人怜爱的少女脸颊泛起一抹红晕,仿佛诉说情话一般轻轻抬起眼。
“因为我再也不想孤身一人了,十九……可以吗?”